录制棚里，只剩下林文赋、蒋宏、宓子实三人。阿KEN站在舞台中央，背后屏幕暗着。

宓子实胃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林文赋站得沉稳，目光凝肃。蒋宏双手插兜，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

“三位，能站在这里，已经证明了你们非凡的实力和运气。”阿KEN带着笑，“但接下来，才是真正决定谁有资格触碰冠军奖杯的时刻。半决赛——即将开始。”

屏幕陡然亮起，显示出一行行字。阿KEN转身指向屏幕：“如各位所见，本轮的主题是——极简之华。你们需要完成的，是一道观赏性优先的料理。它必须首先在视觉上给人以美的享受，或震撼，或雅致，或奇巧。至于味道——只要不是难以下咽，便不是本轮评判的首要标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而决定你们最终排名的关键，除了评审对菜品观赏性的打分之外，还有一项至关重要的额外加分项——成本控制分。你们可以使用任意金额采购，节目组不做限制。但是在评审完成观赏性评分后，我们将核算你们实际用于菜品的食材成本，只计算直接构成菜品主体的食材成本，基础调味品不计入。核算完毕后，以本轮三位选手中花费最高者的金额为基准。花费最高者，成本控制分为零。花费越低，额外加分越高。具体公式是——最高花费减去你的花费，除以最高花费，再乘以二十。额外加分上限为二十分。这二十分，将直接与你的观赏性分数相加，得出最终本轮得分。”

场内一片寂静。

宓子实脑子嗡了一下——预算不做限制，但花钱越多越吃亏，省钱越多越加分，这叫什么事？他瞥向林文赋，对方微微蹙眉，手指在身侧轻轻敲击。他又瞥向蒋宏，蒋宏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个鸡贼的弧度。宓子实心里更慌了——完了，蒋宏这表情，他肯定有主意了。

阿KEN宣布：“五分钟思考时间，开始。”

时间到了，三人抓起采购篮冲向食材区。林文赋走向蔬菜区，拿起一颗最普通、外层有些蔫了的大白菜，挑了最小的一颗放进篮子，又拿了一小块姜、一根小葱。蒋宏走到豆制品区，拿起一盒最便宜的北豆腐，看了看价格标签点点头，又晃到干货区捏了一小撮枸杞、几颗干莲子，最后在调味品架前拿了一小瓶最便宜的蜂蜜。

宓子实站在食材区中央，篮子空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极简之华，什么东西既便宜又能好看？根本就是矛盾的。跟拍摄影师的镜头怼到他脸上，他额头的汗珠和眼神里的茫然被拍得一清二楚。他目光扫过冷鲜柜的鸡蛋、普通面粉、促销的土豆——都不行，太普通了，做不出什么视觉效果。目光无意中掠过水产区旁边的小角落，堆着几副完整的鱼骨架、一些贝壳类的外壳，还有一小盆免费供应的海带结和紫菜边角料。

嗯？免费的海带和紫菜？

他盯着那盆东西看了好几秒，目光又猛地投向蔬菜区最便宜的绿豆芽——白的芽，墨绿的海带，深紫的紫菜，颜色能配。鱼骨架和贝壳熬汤，白的绿的紫的往汤里一摆，不就像一幅画？他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抓住了什么。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那小盆海带结和紫菜边角料全部倒进篮子，抓了一大把绿豆芽，跑去捡了两副最小的鱼骨架、几个空的扇贝壳，拿了一小块姜、一根小葱。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小瓶最便宜的白醋。整个篮子里的东西少得可怜，但色彩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牙白的芽林，墨绿的海藻，深紫的点苔，底下是清澈见底的汤。

三人返回操作台。宓子实把篮子里的东西亮出来时，主持人和评审席投来惊讶的目光。林文赋看了一眼宓子实的篮子，若有所思。蒋宏挑了挑眉。

“采购结束，所有食材成本已记录。”阿KEN宣布，“接下来，六十分钟制作倒计时——开始。”

计时器开始跳动。林文赋将大白菜最外层的叶子剥掉，只取中心最嫩的部分，用小刀精细地修理白菜帮，削薄，修成光滑的弧面，再将顶部紧紧包裹的菜叶一层层小心剥开些许，保持底部连接。动作很慢，很稳。他用小锅加入清水、姜片、葱段，以及一小撮干贝丝和几粒海米，小火慢煮高汤。

蒋宏将北豆腐从盒中取出放在砧板上，用细长锋利的刀将豆腐横着片成极薄、几乎透明的薄片，屏住呼吸，一片，两片。将薄片叠在一起，再切成极细的丝。一部分豆腐丝放在干净的纱布上。枸杞和干莲子用温水泡发。另一小锅加入清水、一点点泡枸杞莲子的水、一小勺蜂蜜，煮成淡琥珀色的透明汤汁。

宓子实这边，他把鱼骨简单冲洗，和扇贝壳、姜片、葱段一起放入锅中，加冷水，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立刻转最小火熬煮。然后把海带结拆开，挑选形状相对完整、边缘自然卷曲的叶片仔细清洗，剪去破烂部分；紫菜边角料挑选颜色深紫、质地相对完整的片状。他把一些较大的海带叶片在清水中微微浸湿，用手小心地折叠、捻转，模仿荷叶卷曲的形态，用极细的牙签在不起眼处固定；紫菜撕成更小、不规则但带有尖角的片状。绿豆芽的根须一根根摘掉，只留下洁白挺直的芽茎，洗净备用。

鱼骨清汤熬好了，过滤后汤色是极淡的茶黄色，清澈见底。他尝了一口，加了一丁点盐——够了，味道清淡就行，反正这轮不看味道。

他取来一个宽口、平底、纯白色的深汤碗。把绿豆芽根部朝下，像插花一样一簇簇直立着，摆放在碗底中央偏后的位置。再将固定好形态的海带叶片和紫菜墨点轻轻放入碗中，一部分靠在芽林上，一部分自由漂浮。然后端起鱼汤，沿着碗壁极其缓慢、轻柔地注入。汤汁逐渐升高，漫过绿豆芽的根部、中部，托起海带和紫菜。海带和紫菜在水中微微舒展，紫菜片随着水流轻轻旋转、沉降。汤注到八分满。

他放下锅，看着自己做完的这碗东西，自己怔住了——白的芽林、墨绿的海藻、深紫的点苔，在淡茶色的清汤里微微颤动，像一幅缩小的水墨画。真成了。

他抬头看时间，还剩不到五分钟。看林文赋，对方正在用镊子夹掉白菜上一点点不完美的纤维。看蒋宏，对方正手忙脚乱地用筷子和小勺调整豆腐丝，额头见汗——豆腐丝切太细，一入水就有点散。

时间到了，阿KEN喊道：“停止操作，提交作品。”

三人将作品端上评审台。第一道是林文赋的“清莲初绽”，洁白的白菜心在盘中绽放，叶片舒展，中心嫩黄。他缓缓将清澈的高汤从白菜顶部淋下，汤汁顺着叶片流下，汇集在盘底。第二道是蒋宏的“金菊映琥珀”，透明玻璃盅内，淡琥珀色的清汤中悬浮着一团细如发丝的豆腐丝，中心点缀着枸杞和莲子，但豆腐丝的绣球形态略有塌散。第三道是宓子实的“水墨润生”，白碗中，淡茶色汤水清澈见底，下方是挺立簇拥的洁白豆芽，上方和周围是墨绿的海带和深紫的紫菜，在水中微微颤动。

三位评审向前倾了倾身体，看了很久。

陈先生缓缓开口：“林师傅的清莲，将寻常白菜化为了艺术品，刀工与对食材的理解已入化境，汤清味雅，视觉上无可挑剔，是传统中式美学极简之华的典范。蒋宏的金菊，刀工惊世骇俗，将豆腐处理到了极致，色彩搭配明快，虽形态略有遗憾，但技艺的炫示足以弥补，观赏性极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宓子实的碗上：“至于宓子实的水墨——这完全跳脱了菜品的固有框架，更像一件立体的、可食用的水墨画小品。他没有依赖复杂的雕刻或昂贵食材，而是用最廉价甚至被忽视的边角料，通过巧妙的组合和对食材自然形态的利用，营造出一种充满东方哲学意境的画面。成本极低，但带来的视觉想象空间却是最大的。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野趣和诗意的华。”

郑师傅接着说：“林师傅胜在功力深厚，化平凡为神奇的掌控力。蒋宏胜在挑战极限的刀工技巧。而宓子实——胜在取巧，或者说，胜在独特的创意视角和因材施教的灵活。他将食材的物理特性和色彩对比运用到了极致，用最简单的方法达成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在成本控制上，他无疑做到了极致。”

小雅小声惊叹：“林师傅的好精致，像博物馆里的玉雕。蒋宏的好厉害，豆腐怎么能切那么细。但是宓子实这个——我觉得好神奇啊，看着它，好像心情都变安静了，像在看一个小小的池塘，里面有水草和小鱼。虽然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但真的好看，而且感觉好聪明啊，用的东西看起来都好普通。”

阿KEN宣布成本核算。工作人员快速计算后，林文赋估算约十五元，蒋宏五元，宓子实——两块五。最高花费为十五元。成本控制加分：林文赋零分，蒋宏十三点三三分，宓子实十六点六七分。

评审打分后，阿KEN高声宣布：“观赏性评分——林文赋，九十五分。蒋宏，九十分。宓子实，九十二分。最终本轮得分——林文赋，九十五分。蒋宏，一百零三点三三分。宓子实，一百零八点六七分。”

宓子实愣在原地——一百零八点六七，晋级了？进决赛了？

林文赋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苦笑，向宓子实和蒋宏点了点头，转身离场。蒋宏看着记分牌，又看向宓子实，眼神复杂，有不服，有审视，有战意。

宓子实看着自己那碗已经开始微微变形的“水墨润生”，脑子里嗡嗡的——用两块钱的边角料，居然把林师傅给赢了。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回头才发现自己是从哪里走过来的。

“难以置信的逆转。”阿KEN语调煽动，“恭喜宓子实、蒋宏，你们二人成功会师决赛。最终的冠军之战，将在下一轮也是最后一轮上演。最终的规则和主题，将是前所未有的挑战。谁将成为首届《厨艺大冒险》的总冠军？我们——决赛见。”

灯光暗下。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宓子实还站在原地。蒋宏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扯了扯嘴角：“行啊，子实。漂亮饭做得不错。捡破烂都能捡出花来。”

宓子实张了张嘴，没说话。

蒋宏凑近，压低声音，眼中有光：“不过，决赛可就没这么便宜的好事了。到时候，我们真刀真枪地比一比，怎么样？”

他转身走了。宓子实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自己的手，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蒋宏这家伙，嘴上不饶人，但这一路从炸鸡店到这儿，要不是他当初那个激将法，自己大概连报名表都不会填。现在两个人站到了决赛的门槛两边，也好，欠他的那句谢谢，赛场上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