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东市
辞别青岚宗山门的那一刻,身后连绵的殿宇、起伏的青山便渐渐被暮色吞没。陆沉没有选择租借车马,也没有踏入沿途村镇歇脚,自始至终都凭着一双脚,沿着宽阔的北向官道独行。从青岚宗地界前往东市,正常脚程本就需要整整一天一夜,长路漫漫,四野空旷,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以及前路望不到尽头的漫漫长路。
官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方才度过麦收时节,田地里早已不见沉甸甸的麦穗,也不见忙碌劳作的农人。成片的麦茬密密麻麻挺立在泥土之上,断口平整,在逐渐升起的月色里泛着一层清冷的白芒。晚风穿过田野,拂过层层麦茬,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轻响,像是天地间低低的絮语。夜色越来越浓,一轮圆月悬在中天,清辉遍洒,将崎岖的路面、远处的林莽、近处的田垄全都映照得清晰可见。周遭没有村落灯火,没有人声喧哗,唯有月光、风声,还有陆沉沉稳落地的脚步声,一步接着一步,不疾不徐,朝着北方不断前行。
长途跋涉最是磨蚀体力,连续走上数个时辰,双腿便会泛起酸胀之感,筋骨也渐渐变得僵硬。陆沉从不会勉强自己硬撑,每走一段路程,便会寻一处路边隆起的土坡或是平整石块坐下歇息。他背靠粗糙的土壁,放松紧绷的腰腿,任由晚风拂过衣衫,舒缓周身的疲惫。沿途地势平缓,溪流纵横交错,清浅的溪沟顺着田埂蜿蜒流淌,溪水澄澈见底,映着一轮碎月。口中干渴之时,他便俯身掬起一捧溪水,清冽的山泉滑入喉咙,凉意直透胸腹,瞬间驱散了行路带来的燥热与干渴。
腹中饥饿时,他便取出周平临行前塞给他的那包干粮。油纸包裹的白面饼子被压得紧实板硬,用料扎实,看着寻常,却格外顶饿。饼面干爽,咬下去需要反复咀嚼,陆沉耐心地将整块面饼掰成大小均匀的碎块,一块接一块慢慢送入口中,细细嚼碎之后再缓缓咽下。粗糙的面食在胃中渐渐化开,温热的饱腹感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沉重乏力的身躯重新积攒起力气。夜色流转,月轮缓缓西移,他就这样行一段路,歇片刻脚,饿了便啃几口饼,渴了便饮几口溪水,在寂静的旷野之中,走完了整整一夜的路途。
当东方天际彻底褪去墨色,透出第一缕朦胧的鱼肚白,沉沉夜幕被天光一点点撕裂、驱散时,一座巍峨雄伟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青石城,远近闻名的商贸重镇,往来商旅、行脚客商络绎不绝,城门高大厚重,墙体由大块青石垒砌而成,历经岁月冲刷依旧坚固挺拔。
此刻天色尚早,城门还未到开启的时辰。厚重的两扇城门紧紧闭合,城楼下的墙根处早已聚集了不少赶早谋生的百姓。数位挑着沉甸甸货担的货郎扎堆蹲在阴凉处,手里捏着烟杆,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操着各地口音低声闲谈,话语里说着沿途的见闻、集市的行情,偶尔夹杂几声爽朗的笑声。还有牵着牲口的农户、背着行囊的行脚人,三三两两分散站立,都在静静等候城门开启。
陆沉目光淡淡扫过城门方向,并未上前排队等候。他心里清楚,东市坐落于青石城的东郊区域,若是入城之后再绕道而行,反倒要多走上不少冤枉路。从城外的郊野土路绕行,径直朝着东郊前行,路线更近,也省去了入城盘查、穿行闹市的麻烦。打定主意,他脚下一转,顺着青石城外侧蜿蜒的乡间土路继续向北行进。
城外的土路远不及官道平整,路面坑洼起伏,散落着碎石、枯草与风干的泥土,走起来略有颠簸。道路两旁草木丛生,间或有早起的雀鸟在枝头跳跃啼鸣,清脆的鸟鸣为清晨的郊野添了几分生机。陆沉脚步平稳,无视路面的崎岖,一路稳步向前。晨光越来越盛,朝阳从远处山峦之后缓缓升起,金红色的光芒铺满大地,将晨雾一点点蒸散。
约莫行走了一个时辰之久,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连片的屋舍建筑群闯入眼中。这里没有青石城那般高耸的城墙与森严门楼,一眼望去,尽是一排排低矮朴素的民居与商铺。土墙斑驳,灰瓦连片,房屋高低错落,紧密地排布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规模不小的市井聚落,这里便是此行的目的地——东市。
房屋之间穿插着无数宽窄不一的巷弄,天色大亮之后,整座东市已然彻底苏醒。街巷之中人流往来不息,挑着菜筐、杂货担的商贩穿梭不停,推着木轮板车的苦力压低声音吆喝着避让行人,牵着毛驴准备走街串巷的农户步履匆匆。人声、车轮声、叫卖声、寒暄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喧嚣的市井声响,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与方才一路行来的旷野寂静截然不同。
陆沉在路口停下脚步,微微垂眸,抬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先是触到贴身安放的九幽黑塔,器物蛰伏在衣襟之内,传来沉稳有序的脉动,节律平和安稳,没有半分躁动与异常。再向内摸索,那块从幽冥矿脉带出的奇石静静相伴,冰凉坚硬的触感清晰可感,纯净的气韵无声流转,稳稳制衡着黑塔潜藏的力量。确认两样至关重要的物件都安然无恙,他缓缓收回手,抬步踏入身旁一条幽深的巷子。
这条巷子不算宽阔,路面由青石板铺就,常年被行人踩踏,石板表面光滑温润。巷道的宽度堪堪容许两个人并肩行走,两侧一家挨着一家开设着各色铺面。绸缎布匹店、粮油杂货店、日用杂货铺鳞次栉比,都是小门小户的格局,规模不大,却样样齐全。每家店铺门口,或是悬挂着褪色的粗布门帘,或是立着一块简易的木质招牌,木牌上用墨汁或是刻字标注着店铺名号。
陆沉放慢脚步,目光逐一扫过两旁的招牌,沿着巷道缓步前行。一路走过数家店铺之后,一块略显老旧的木牌映入眼帘。木牌木料普通,长年累月经受风吹日晒,表层的漆皮大片脱落,斑驳不堪,可上面镌刻的“周记布庄”四个字依旧清晰醒目。字迹一笔一划工整端正,风骨沉稳,能看出书写之人有着不俗的功底。
布庄的木门完全敞开着,屋内光线略显昏暗,阳光只能从门口斜斜照入一小片区域。一股独特的气息从店内飘出,柔软布料的棉麻之气,混合着用来防虫防潮的樟木清香,淡淡萦绕在巷口。陆沉抬脚跨过门槛,走入店铺之中,径直站在实木打造的柜台前方。
店内安安静静,放眼望去,柜台之后空空荡荡,不见人影。陆沉安静伫立,耐心等候,并未贸然出声呼喊。片刻之后,里屋方向传来布帘摩擦的轻响,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脊背微微向下弯曲,是常年劳作与岁月沉淀留下的痕迹。他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沟壑纵横,如同被刀刻斧凿一般,每一道纹路里都写满了半生的风霜。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粗布长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位置,露出两条干瘦却筋骨分明的手臂。
老者走出里屋,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陆沉身上。他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将陆沉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视线先是定格在陆沉的面容之上,停留许久,随后缓缓下移,掠过他的双手,最后目光沉沉地落在陆沉胸口衣襟处。老者的双眼生得不算大,却格外明亮深邃,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仿佛能够穿透表象,看清人心深处隐藏的所有秘密。
“你是陆沉。”老者开口说道,语气笃定无比,没有半分询问的意味。
陆沉神色平静,轻轻颔首,坦然承认下来。
“周平早前便捎过消息给我,说你迟早会来到东市,来到我这周记布庄。”老者抬手,将柜台上摊开的线装账本慢慢收拢叠好,放置在柜台一角,随后绕出柜台,抬手撩开通往里屋的布帘,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进来坐吧,外面人多嘈杂,里面说话清净。”
陆沉依言而行,跟着老者迈步走进里屋。里屋的空间不算宽敞,布局简单朴素,没有多余的陈设。屋子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四方木桌,四周配着几把实木椅子,桌椅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看得出使用了许多年。北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卷笔墨凝练,绘出的正是青岚山的全貌,层叠山峦、缭绕云雾、错落殿宇栩栩如生,一眼便能认出那座承载了数月过往的宗门大山。
老者示意陆沉落座,自己则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提起桌边一把粗陶茶壶,往两只粗瓷茶碗中分别斟满茶水。茶汤色泽浓深,是市井人家最常饮用的粗茶,叶片粗大,入水之后汤色暗沉。陆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带着明显的苦涩,回甘清淡,算不上什么好茶,却最是解一路行路的疲乏。
“马德胜昨天就已经抵达东市了,如今安顿在我这里。”老者端起茶碗,浅啜一口,缓缓开口,“他把青岚宗议事堂宣判的结果,还有你们这段时日经历的种种变故,都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了。关于那块奇石的来历、用处,他也一并告知了我。”
“这块石头,在您这里整整寄存了三十年。”陆沉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地说道。
“是啊,整整三十年了。”老者轻声感慨一句,眼中泛起几分复杂的情绪,再次饮下一口茶水,将茶碗轻轻搁在桌面,“当年马德胜遭人构陷,身陷绝境,万般无奈之下寻到我这里,将这块奇石托付给我保管。那时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东西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务必让我用心看守,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告诉我石头究竟是什么物件,藏着何等隐秘。”
“我恪守承诺,连外层包裹石头的油纸都未曾拆开过半分,直接将它塞进了地窖墙体的缝隙之中,再用厚重的青砖严严实实地封堵起来。为了稳妥,我又在砖墙外侧堆满常年积压的老旧布匹作为遮掩。这三十年里,地窖极少有人涉足,这块奇石便安安静静地藏在暗处,从未被外人触碰过一下。”
“三十年朝夕相伴,您就从未心生好奇,想要一探究竟吗?”陆沉问道。
“好奇自然是有的。”老者抬眼看向陆沉,目光坦荡,“人心皆有好奇之心,面对一件被人视作性命一般守护的物件,任谁都会忍不住猜想内里玄机。但我当年既然应下了他的托付,便要守住做人的本分与承诺。他不愿吐露的秘密,我便绝不主动探寻。一诺千金,这是我守了一辈子的道理。”
陆沉心中了然,不再追问此事。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奇石取了出来,轻轻放置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之上。
石头约莫成人拳头大小,整体呈灰白色,石体质地粗糙,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纹路,纵横交错,深浅不一,单看外表,平平无奇,和山野之间随处可见的普通石块别无二致。老者俯身低头,目光紧紧落在奇石之上,久久凝视,视线不曾移动分毫。他始终保持着距离,没有伸出手去触碰石块,只是安静地观望,仿佛在透过这块石头,回望那段尘封三十年的往事。
“马德胜告诉我,这块石头,和幽冥矿脉地底那根擎天石柱本是同源一体。”陆沉打破了屋内的沉寂,出声说道。
“这件事,他也同我讲过。”老者收回些许思绪,平静回应,“他还说,地底的巨型石柱,长久以来都在镇压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存在。而这块奇石,职责亦是如此。石柱扎根地底深处,奇石流转尘世之间,二者一东一西,相隔数十里地界,遥遥呼应,血脉相连。只要地底石柱一日不倾颓,这块石头便一日不能遗失。”
“他除此之外,可还提及过其他相关的事情?”
“没有了。”老者轻轻摇头,目光重新望向陆沉,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该说的,能说的,就只有这些。现在石头回到了你手中,我想问问你,你执意将它带在身边,究竟想要做什么?”
陆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隔着厚实的衣衫按在胸口位置,清晰地感知着九幽黑塔平稳的脉动。桌上的奇石近在咫尺,怀中的古塔隐于体内,两件源自远古的器物跨越一段距离,生出一股微弱却真切的共鸣,气息相互牵引,隐隐交织在一起。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其中的凶险与隐秘。眼前的周正清只是一位守着布庄营生的寻常市井老者,并非修行中人,对于古塔、封印、地底黑暗、器物反噬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就算如实道来,对方也难以理解,徒增无谓的担忧。一番斟酌之后,陆沉选择用最直白简单的话语,道出核心缘由。
“我在幽冥矿脉的地底深处,发现了一座古塔。”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那座古塔长久以来不断损毁、衰败,根基日渐不稳。而这块石头,能够暂时稳住古塔的状态,延缓它崩坏的速度。”
周正清静静听着,深邃的目光在陆沉的脸上来回扫视,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像是在甄别话语的真伪,又像是在审视他当下所处的困境。漫长的沉默过后,老者缓缓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古塔的样貌、来历,也没有深究背后潜藏的危机。有些秘密,既然对方不愿多言,便不必刨根问底,心照不宣,便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如今前路已无牵绊,接下来你打算去往何处落脚?”周正清话锋一转,问起了他的去向。
“暂时还没有确定的去处。”陆沉如实回答。
“连下一步要去哪里,都没有想好?”老者微微挑眉。
“嗯。”陆沉伸手拿起桌上的奇石,重新贴身收好,动作稳妥仔细,“我现在只想找一处足够安静、人迹罕至的地方,能让我独自一人安心待上一段时间。”
周正清低头沉吟片刻,思索良久,随后抬眼说道:“城东郊之外并无合适之地,城北郊外倒是有一处好去处,名叫落星谷。那里早年是一座大型采石场,方圆数里的石料经过常年开采,早已被挖掘一空,采石场也就渐渐荒废了。整片山谷荒无人烟,平日里极少有百姓、商贩或是路人踏足,四下安静无扰,正合你想要独处的心意。”
陆沉默默将“落星谷”这个地名牢牢记在心中,这正是他此刻苦苦寻觅的居所。
“赶路奔波了一夜,先吃点早饭再动身吧。”老者说着便站起身,迈步走向屋内一角的灶台。他伸手掀开厚重的木质锅盖,一股温热香甜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铁锅里熬着满满一锅红薯粥,米粥浓稠绵密,切成小块的红薯经过长时间熬煮,早已融在粥中,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热气。
周正清拿起两只粗瓷大碗,将滚烫的红薯粥一一盛好,把其中一碗推到陆沉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碗落座。陆沉端起碗慢慢进食,温热的粥滑入腹中,暖意顺着肠胃蔓延至全身,驱散了一路跋涉的疲惫。两碗红薯粥下肚,他又拿起旁边刚蒸好的白面馒头。馒头蓬松松软,掰开之后热气腾腾,浓郁的麦香四散开来。他依旧习惯将馒头掰成小块,泡进剩余的粥汤之中,等馍块吸饱汤汁变得柔软,再慢慢食用。
整个过程里,周正清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坐在对面,端着粥碗,安静地看着他用餐。屋内只有碗筷触碰、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氛围平和恬淡,带着一股难得的安稳。
一顿简单的早饭过后,陆沉放下碗筷,起身将餐具整齐地摆放在灶台一旁。
“麻烦您转告马德胜,这块石头我已经带走了。”
周正清微微颔首,示意知晓。
陆沉迈步朝着店门走去,走到门槛位置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屋内的老者,语气诚恳地说道:“周叔,此番多谢您照拂。”
屋内一片寂静,周正清没有出声回应。
陆沉抬手推开木门,一步踏出,重新走入喧闹的街巷。此时日头已然升高,整条巷子人声鼎沸,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各色吆喝声此起彼伏,鲜活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他沿着巷道稳步向外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挺拔的身影渐渐融入人流深处,朝着城北落星谷的方向行去。
作者有话说:
陆沉顺利抵达东市,与周正清相见,奇石、矿脉石柱、九幽黑塔之间的关联也逐一浮出水面。周正清指点荒寂无人的落星谷,主角即将寻得一处静地,独自应对黑塔潜藏的隐患,后续剧情悬念迭起,暗流涌动。感谢各位读者一路追读支持,觉得故事尚可,还请顺手点个收藏,多多互动留言。另外向大家推荐本人已完本老书《万卦吞天:我以神通镇诸邪》,全书剧情完整、节奏爽快,书荒的朋友可以移步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