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来的时候,苏小满正在花园里啃苹果。
丫鬟来报时她已经来不及换衣裳了,索性就那么坐着——素色旧衣,头发随便挽着,手里捏着半个苹果,嘴角还沾着汁水。
系统急得在她脑子里转圈:“京城第一才女!你就这个样子见她?你能不能有点形象!”
苏小满咬了一口苹果:“形象是给在乎的人看的。她要是因为我的衣裳看不起我,那她也不值得交。”
系统无言以对。
林婉儿踏进花园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贵女。有精心打扮的,有刻意随性的,有故作清高的,有假装亲和的。但苏小满这种——坐在石凳上啃苹果、嘴角沾汁、看见她来连站都没站起来的,头一个。
“苏姑娘?”林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苏小满抬起眼,打量了林婉儿一眼。一身月白褙子,乌发如瀑,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得像冬天的梅花。京城第一才女,名不虚传。
“林姑娘,坐。”苏小满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吃苹果吗?”
林婉儿看着递过来的苹果,愣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
她在苏小满对面坐下,手里捏着那只苹果,目光却一直在苏小满脸上打转。不是审视,是观察——像在看一件看不懂的东西。
“苏姑娘,我冒昧来访,你不奇怪吗?”
“奇怪。”苏小满诚实地说,“但你来了,我总不能赶你走。”
林婉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
两人沉默了片刻。林婉儿先开了口:“才女选拔上,你的画我看了。”
苏小满吃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
“主考官说你的画有千里江山的气度,我不信。”林婉儿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我去看了原画。”
苏小满放下苹果,看着她。
“看完了,更不信了。”林婉儿直视她的眼睛,“那幅画的笔力和意境,没有十年功夫画不出来。但你——不像画了十年画的人。”
苏小满没说话。
系统在她脑子里紧张得不行:“宿主她看出来了!她看出来那不是你画的!怎么办?”
林婉儿继续说:“你琴艺弹的那首曲子,我从未听过。简单到极致,但编曲的路子很怪,不像时下的任何流派。诗书交了白卷,画画却惊为天人——苏姑娘,你不觉得你的人设很矛盾吗?”
苏小满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林姑娘,你想说什么?”
林婉儿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从审视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好奇。
“你的诗书画,我不信是代笔。”林婉儿一字一顿,“但你肯定不是认真写的。你从骨子里散发着一股‘懒得用力’的气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落花飘在石桌上。
苏小满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含混地说:“我活得比较……节能。”
“节能?”
“就是该用劲的时候用劲,不该用劲的时候不用劲。”苏小满把苹果核放下,“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在用劲,累。我不喜欢累。”
林婉儿怔住了。
她从小被家族逼着读书、练字、学琴、作诗,每一天都在用劲,每一年都在拼命。她以为所有人都这样,以为这就是活着的方式。
但苏小满说——她不喜欢累。
“你就不怕被人比下去?”林婉儿问。
“比下去又怎样?”苏小满反问,“我少块肉吗?”
林婉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人。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不在乎。
系统在苏小满脑子里小声嘀咕:“宿主,她好像被你震住了。京城第一才女,被你一句话震住了。”
苏小满心里回了一个字:嘘。
林婉儿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苹果,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神变了——冷意褪了大半,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苏姑娘,我能叫你小满吗?”
“能。”
“那小满,”林婉儿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虽然弧度很小,“谢谢你今天没有装。”
苏小满歪头:“我装你也看不出来。”
林婉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眉眼弯弯,像冬天的梅花忽然开在了春天里。
她站起身,把那颗苹果放进袖中。“苹果我带走了。”
“你不是不爱吃吗?”
“我没说。”林婉儿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小满,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苏小满靠在石桌上,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带苹果来就行。”
林婉儿笑出了声,清清脆脆的,惊起了花园里的一群麻雀。
她离开后,系统终于憋不住了:“宿主!她刚才笑了!京城第一才女出了名的不爱笑,她对你笑了两次!两次!”
苏小满重新躺回石凳上,看天上的云。“她人不错。”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她看了我的画,觉得不对劲,没有当面拆穿,也没有到处宣扬。而是亲自上门,当面问。”苏小满眯起眼睛,“这种人,值得交。”
系统想了想:“所以你刚才不是在摆烂,是在试探她?”
“一半一半。”
“什么叫一半一半?”
“一半是懒,一半是试探。”
系统沉默了。它发现自己永远搞不清宿主到底在想什么。
花园外,林婉儿没有直接上马车。她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苏小满的方向。隔着花墙,她看到苏小满还躺在石凳上,衣角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节能。”林婉儿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想起自己这十八年,从来没有“节能”过。每一天都在奔跑,每一年都在追赶,跑到最后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跑。
苏小满不一样。她不跑,但她也没落下。
林婉儿低头看着袖中那颗苹果,若有所思。
“有意思。”她轻声说,然后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
丫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今天心情很好?”
林婉儿没回答。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字——节能。
也许她该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