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市入了冬,梧桐叶落光了。长青公司上市后的第六年,郑阅三十岁。
三十岁,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有人说三十岁是人生的分水岭,过了三十,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郑阅觉得没什么不一样。他还是一样每天去公司,一样每天写代码,一样每天和刘琼散步,一样每天陪郑念画画。他的头发没有白,眼角没有皱纹,腰挺得笔直,走路还是风风火火。他年轻,他健康,他有力气。但今天是他的三十岁生日,他感觉有些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
郑念从卧室走出来,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她今年七岁,上小学二年级,已经会写很多字了,会算很多算术题了,会画很多画了。她画过很多画,有爸爸,有妈妈,有她,有小白,有苏晚姐姐,有李大爷。她最喜欢的还是画爸爸,画了很多张,贴在冰箱上、贴在墙上、贴在门上。每一张都不太像,但每一张都很认真。
“爸爸,生日快乐!”她跑过来,把纸袋递给他。纸袋是粉色的,上面贴着一朵小红花,是她自己做的,用红色的纸剪的,花瓣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
郑阅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蓝色的,毛线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像一条正在爬行的、蓝色的、胖乎乎的毛毛虫。
“你织的?”他问。
“嗯。跟奶奶学的。织了好久,拆了好几次。奶奶说,第一次能织成这样,已经很好了。”郑念的声音清脆,像一颗弹珠掉在玻璃上,叮叮当当的。
郑阅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围巾很短,绕一圈就没了。很暖。不是羊绒的,是普通的毛线,超市里买的那种,十几块钱一团。但很暖。
“好看吗?”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好看。”
“真的好看?”
“真的好看。”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两颗门牙掉了——正在换牙,说话有点漏风,笑起来也有点漏风。但很好看。
刘琼从厨房走出来,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今天要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郑阅生日,她每年都包饺子。从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年开始,到现在,从未间断。
“吃饭了。”她说。
餐桌上有菜——红烧茄子、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中间放着一盘饺子,热气腾腾的,白白胖胖的。三个人坐下来。
“爸爸,你先吃。”郑念夹了一个饺子放到郑阅碗里。
郑阅夹起饺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热乎乎的,鲜嫩多汁。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和他妈包的一模一样,和他在老家吃过的每一顿饺子一模一样。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刘琼又夹了一个放到他碗里。
“妈妈,你也吃。”郑念夹了一个放到刘琼碗里。
“爸爸,你也吃。”她又夹了一个放到郑阅碗里。
三个人吃着饺子,说着话。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饺子上,落在三个人身上。
“爸爸,你小时候,生日怎么过的?”郑念问。
郑阅想了想。“吃面。长寿面。你奶奶煮的。一根面,不能断。断了就不吉利。”
“你断过吗?”
“断过。”
“哪一年?”
“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不懂事,用筷子搅断了。你奶奶说,没事,明年再接上。”
“奶奶现在不在了,妈妈给你煮。妈妈不在了,我给你煮。”
刘琼放下筷子,看着女儿,眼眶红了。
郑念低头吃饺子,没有看到。
长青市入了夜,天冷得很。刘琼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郑念在客厅画画,郑阅坐在沙发上看书。
“爸爸,你看,我画了一个蛋糕。”郑念把画举起来。画上是一个圆圆的蛋糕,上面插着三根蜡烛,歪歪扭扭的。
“为什么是三根?”郑阅问。
“因为你三十岁,三根就够了。一根代表十岁。”
“那等我四十岁,你画四根?”
“嗯。一百岁就画十根。”
郑阅放下书,看着她。
“爸爸,你一百岁的时候,我还在吗?”她问。
“在。”
“那时候我多大了?”
“七十七。”
“我老了。”
“嗯。老了。”
“你更老。”
“嗯。更老。”
“但我们还在一起。”
“嗯。还在一起。”
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长青市入了夜,天冷得很。郑念睡着了,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在。刘琼坐在客厅里看书,郑阅在她旁边坐下来。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一起过生日,是哪一年?”
“不记得了。”
“是郑念一岁的时候。你煮了一碗长寿面,面断了。你说,没事,明年再接上。”
她偏过头,看着他。灯光落在她的脸上。
“你记得。”她说。
“当然记得。那是你第一次给我煮面。”
“好吃吗?”
“好吃。”
“真的好吃?面都断了。”
“断了也好吃。因为是你煮的。”
她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郑阅。”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明年,我还给你煮。”
“好。”
“后年,也煮。”
“好。”
“每一年,都煮。”
“好。”
长青市入了夜,天冷得很。郑阅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拿出手机,翻开相册。第一张照片是郑念出生那天拍的,她躺在他怀里,皱巴巴的,红彤彤的,攥着拳头。第二张是她满月那天拍的,她穿着白色的连体衣,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第三张是她一百天拍的,她趴在地毯上,抬起头,看着镜头。他一页一页地翻,从一百天翻到一岁,从一岁翻到两岁,从两岁翻到三岁,从三岁翻到七岁。七年的时间,浓缩成了几千张照片。
刘琼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看什么?”
“看郑念。”
“小时候的?”
“嗯。小时候的。”
刘琼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手机屏幕。
“她那时候好小。”她说。
“嗯。好小。”
“现在大了。”
“嗯。大了。”
“再过几年,她就要嫁人了。”
郑阅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
“刘琼。”他轻声叫她。
“嗯。”她轻声应了一声。
“你舍得吗?”
“舍不得。但她总要长大。”
“那我们呢?”
“我们还有彼此。”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长青市入了夜,天冷得很。郑念醒了,从卧室走出来,看到郑阅和刘琼坐在阳台上,靠在一起。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她轻轻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
“爸爸妈妈。”她叫他们。
两个人回过头,看着她。
“怎么醒了?”刘琼问。
“做梦了。”
“什么梦?”
“梦到你们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我叫你们,你们听不见。”
郑阅伸出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中间。
“不会的。爸爸不会老。”他摸了摸她的头。
“骗人。人都会老。”
“那爸爸就慢一点老。”
“多慢?”
“慢到你长大了,爸爸还是这样子。”
她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
“爸爸。”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骗人。”
“为什么?”
“因为你三十了。你已经三十了。”
郑阅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
“三十不老。”他说。
“还年轻。”
“才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