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坡收拾干净的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林清松就背着竹篓上了山。
晨雾浓得三步外看不清人影,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他走到茶坡东南角,蹲下来看那些被砍断的树桩。断口已经干透了,木纹一圈一圈的,最外面那圈还没长全就断了,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扎手。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茶树比人实诚,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发芽。
树断了,根还在。根死了,籽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弯腰,这片坡就还能绿。
他做了一个决定:补种。
从床底翻出那个粗陶罐,倒出存了大半年的茶籽,一颗一颗挑。瘪的不要,裂的不要,发霉的不要。挑出来的二十几颗,颗颗饱满,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用温水泡在粗碗里,放在灶台边,等它们发芽。
泡了一夜。
第二天,茶籽吸饱了水,胀大了一圈,有的已经裂开一条细缝,露出里面白嫩的胚芽。林清松用湿布包好,揣在怀里,背上竹篓上了山。
他蹲在被砍断的老茶树旁边,开始挖坑。坑不能太深,深了芽拱不出来;不能太浅,浅了根扎不稳,用手掌量距离,一拃一个坑。挖完一排,从怀里取出湿布,打开,茶籽的胚芽又长了一点,白嫩嫩的,像刚出生的蚕。他用指尖捏起两颗,放进坑里,拨土盖上,用手掌轻轻拍实。
把土拍实了,又不能压得太紧,芽要透气。
蹲久了腰疼,他就跪着干。膝盖硌在碎石上,隔着薄裤子生疼。跪了一会儿腿就麻了,他挪了挪膝盖,换个姿势,接着挖。
“林清松。”
身后有人喊他,转过头,雾里站着一个人,素色衣裙,臂弯挎着竹篮。
苏晚晴。
“你怎么来了?”
“说好了帮你捡枯枝,说话算话。”苏晚晴走近,蹲下来,看了看他手里的茶籽,“你补种?”
“嗯。”
“我帮你。”她放下竹篮,从篮里拿出一双粗布手套戴上,蹲在他旁边,伸手拿了两颗茶籽,就近挖了一个坑,放进去,盖土,拍实。
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拍完了还用手背轻轻按了按,试试松紧。
林清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跪着,在碎石地上,一颗一颗地种茶籽。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晒得脊背发烫。
种到第十几个坑的时候,苏晚晴停下来,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你腰上有老伤?”她忽然问。
林清松一愣:“你咋知道的?”
“你弯腰的时候,右手总撑着后腰。我爹也是这毛病,常年弯腰采药落下的。”苏晚晴从竹篮里翻出一小包草药,递给他,“这个敷腰上,活血。晚上睡前热敷,比喝药管用。”
林清松接过药包,攥在手里。薄薄的粗布包着干草药,有一股辛辣的暖香。
“……多谢。”
“别总谢。”苏晚晴重新蹲下,继续种茶籽,“你帮村里人换粮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谢你。”
林清松没接话,他低下头,把手里那颗茶籽放进坑里,盖上土,拍实。
日头又高了一些。坡口传来脚步声,是周莽。他拎着水壶,走到跟前,看见苏晚晴也在,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有帮手了?”
“少说废话。”林清松头也没抬,“水拿来。”
周莽把水壶递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刚种下的土坑,伸手从湿布里拿了两颗茶籽,在旁边挖了个坑,种下去。
“你会不会?”林清松问。
“不就是挖坑放籽盖土吗?有啥不会的。”
“拍的时候轻点,别把土压死了。”
周莽放轻了手上的劲,拍了拍,抬头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正低着头种茶籽,鬓角有汗珠往下淌,她没擦,用肩膀蹭了一下,继续干。
周莽收回目光,凑到林清松耳边,压低声音:“这姑娘,人不错。”
林清松没理他。
三个人干到正午,二十几颗茶籽全种下去了,林清松把每个坑浇了一遍水,浇透了,用手摸摸土的湿度,才站起来。
“行了,等发芽。”
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到茶坡东南角,蹲下来看那几株野薄荷,新芽发了,嫩绿的叶片挤在枯草中间,水灵灵的。
“发了。”她回头对林清松说,“你要不要移几棵到你家院子里?薄荷好活,泡茶、入药都中。”
林清松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薄荷的叶子很小,但长得很密,挤挤挨挨的,有一股清凉的香气。
“行,移几棵。”
苏晚晴从竹篮里拿出小铲子,小心翼翼挖了几株,连根带土包在湿布里,放在林清松的竹篓里。
“回去种在阴凉处,浇透水,几天就活。”
林清松看着那几株薄荷,忽然说:“晚晴。”
“嗯?”
“你为啥要帮我?”
苏晚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继续包薄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值得。”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林清松怔住。
苏晚晴把包好的薄荷放进竹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在村里住了这些日子,听了好多闲话。有人说你倔,有人说你傻,有人说你清高不合群。可我也看见你替村里人换粮、替陈伯抓药、替全村扛茶税。你做的每件事,都是替别人。可你有事的时候,没人替你。”
林清松看着她。日光落在她眉眼间,干干净净的,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朴素的笃定。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一个好人。”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拂过茶坡,拂过两人之间那片安静的距离。林清松垂下眼,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周莽站在旁边,端着水壶,假装没听见,扭头看别处。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个人一起下山。走到半山腰,苏晚晴停下来,指了指路边一丛开白花的野草:“那个也能入药,叫土茯苓,祛湿的。你腰不好,回头我挖两棵给你种院子里。”
说完,她蹲下来用铲子挖了两棵,连根带土包好,放进林清松的竹篓里。
“种薄荷旁边,浇透水,几天就活。”
林清松看着竹篓里的薄荷和土茯苓,又看了看苏晚晴蹲在地上收拾铲子的背影。
“晚晴。”
“嗯?”
“你上次说茶树比人实诚,人对你好,你不一定还得起,但可以记着。我记着了。”
苏晚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过了两息,她说了一个字:“好。”
声音很轻,但林清松听见了。
下山后,林清松把薄荷和土茯苓种在院墙根下,背阴处,浇透了水。四株小苗排成一排,叶子蔫了一上午,到傍晚才慢慢支棱起来。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叶片,指尖沾了一股清凉的药香。
第二天傍晚,他上山浇水的时候,顺路绕到了哑先生的草庐。
兜里揣着苏晚晴给的那包敷腰草药,他分了一半出来,用干荷叶包好。到草庐前的时候,哑先生正坐在门口,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风。
林清松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把药包放在石墩上,轻声说:“先生,这药活血,您年纪大了,夜里膝盖疼,敷一敷。”
哑先生没睁眼,也没动。
林清松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不移。”
身后传来两个沙哑的字,像石头刮过铁锅,生涩,吃力。
林清松猛地转过身。
哑先生睁开了眼睛,看着他。那双眼浑浊,但里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像是看,倒像是把什么话从眼底递过来。他慢慢抬起手,用枯瘦的食指,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第一个字:不。
第二个字:移。
不移。
写完了,他抬起手,指了指茶坡的方向,又指了指林清松的胸口。
不搬家,不挪窝,根扎在哪里,人就守在哪里。茶树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林清松看着那两个字,喉头一紧。
“先生,您会说话?”
哑先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的意思是: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林清松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两个字。泥土软软的,笔画清晰,风一吹就会散,雨一淋就会消。但写在这里的这一刻,它们是实的。
“先生,茶树被砍了,我补种了。二十几颗茶籽,全种下去了。”
哑先生点了点头。
“茶籽发了芽,我再种。发了再种,不移。”
哑先生看着他,眼尾那道极浅的细纹似乎深了一分,拍了拍林清松的手背,动作很轻。
林清松站起来,背起竹篓,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哑先生还坐在那里,暮色已经漫上来了,把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暗金色。石墩上的药包被风吹得动了动,干荷叶的边角微微翘起。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先把薄荷浇了一遍水,又把灶房里的青砖码好,然后坐在院子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补种了茶籽,哑先生开口说了话,说了“不移”。苏晚晴说“我是帮一个好人”。
他站起来,去灶房舀了一碗粥,呼噜呼噜喝完,洗了碗,关好门,躺下。
远山,杨先生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面前还是一壶凉茶。山下那些事,他尽收眼底。
“不移。”他轻声说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