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想要将其击倒的黄子澄，当即问道：“即使齐尚书所言属实，令表妹确实不守纲常，与你发生了关系，可她随后便嫁了人，你又凭什么确定，林秀娥就是你的女儿呢？”

齐泰尽管恼恨其为人，可当此情形，也只得耐着性子答道：“当年婉茹带着秀娥来京师时，便将此事的原委告诉了我，她的丈夫林锦，根本就不能人道，所以在得知表妹有孕后，非但没有喜悦之意，反倒对她又打又骂，将其赶出了林家。”

林秀娥失魂落魄的说道：“难怪爹……不，林员外没有儿女，却从来不肯认我，原来竟是这个缘故。”

齐泰歉然道：“是，都怪我对不住你们母女。”随即拱手道：“皇上，微臣所言句句事实，现在溧水林家，仍是当地大户，林锦应该也还活着，您若是不信，大可以遣人前去查证，如若不实，臣甘愿领受欺君之罪。”

先前未能找到合适时机的方孝孺，赶忙为其进言道：“陛下，想那荒淫无度的隋炀帝，尚且能说出‘生我者不可，我生者不可，余者皆可’的言语，微臣敢用性命担保，齐尚书在早已得知真相的情形下，绝不会与自己的亲生女儿行苟且之事！”

朱允炆点了点头，皱眉道：“想来应是如此。”说着指了指齐秀娥，又问道：“可你腹中孩儿，究竟是何人的？”

齐秀娥紧咬薄唇，泪水更是在眼中不住打转，显然是委屈至极，可又偏偏一个字也不肯说出。

齐泰走上前去，温言道：“女儿，你且如实回答皇上的话，爹相信，你自幼熟读经史，通晓礼法，定是被人胁迫或是强迫，方才会如此，只要说将出来，陛下会为你做主的。”

齐秀娥连连摇头，啜泣道：“不，我不能说，你是我爹，我就更加不能说了。”

齐泰越听越糊涂，不由有些焦急，当下催促道：“这又有什么干系，你只管照实说便是！难道要就此败坏咱们齐家的名声不成！”

察觉到不对的方孝孺，正想要劝阻好友时，却已然不及，情绪已至崩溃边缘的齐秀娥，嘶声喊道：“因为将我灌醉后，骗了我身子之人，就是你的二儿子齐强！”

言罢，也没等瞠目结舌的在场众人回过神来，齐秀娥便看准方向，朝着殿中的柱子猛冲了过去。

朱允炆急忙叫道：“快拦住她！”

饶是大汉将军身手矫捷，却终究还是迟了半步，虽然拉住了其衣角，但也只是稍稍减缓势头，齐秀娥的额头，还是重重的撞在了结实的楠木柱上，登时便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鲜红的血迹。

反应过来的齐泰，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至近前，伸手一探女儿鼻息，急忙跪地道：“臣女还有气息，恳请皇上开恩！”

朱允炆当即说道：“赵院使，快快为其诊治！”

应了声是，赵继宗便赶了过去，快速为齐秀娥把了脉，拱手道：“启禀皇上，亏得侍卫拉了那一下，否则神仙难救，只不过……”

朱允炆催促道：“不必啰嗦，但说无妨。”

赵继宗忙道：“是，只不过受此伤后，齐小姐气血亏损，气息不畅，腹中的胎儿，怕是要保不住了。”

见皇帝啼笑皆非地望向了自己，齐泰只觉无地自容，遂拱手道：“如此孽种，当然不能让其留存于世，还请赵院使费心救治小女。”

朱允炆道：“既然齐尚书没有异议，赵院使就先将他的女儿带到太医院，尽力医治吧。”待其应下后，皇帝又道：“此事关乎齐家声誉，你也莫要对外声张。”

赵继宗躬身道：“皇上放心，微臣明白。”于是便拜别皇帝，带着齐秀娥离开了乾清宫。

深吸了一口气后，齐泰走到了御前，跪地道：“家中出了这等丑事，微臣实在是汗颜无地，还请皇上赐罪。”

朱允炆叹道：“当年齐卿与表妹两情相悦，况且那时你也还未做官，因此算不得是过错。至于令郎和令爱之事，尽管乱了伦理纲常，然而也不能说是你的罪责，起来说话吧。”

齐泰却不肯起身，说道：“多谢陛下体恤，但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犬子当时虽不知秀娥是他的嫡亲妹妹，但做下这等恶事，仍是人神共愤。微臣身为他们的父亲，实在是难辞其咎，恳请皇上允准，罢了臣所有的官职，再将齐强那孽畜，交由刑部法办。”

听了这番话，黄子澄立时心头狂喜：这个德不配位，实权居然比自己还要大的齐泰，终于要倒台了，而且还是永不得翻身的那种！

谁知稍一思量后，朱允炆却道：“朕可以答应，让你告假一些时日，不过官职却不能罢免，至于令郎如何处置，齐卿自行斟酌便是。”

齐泰忙道：“皇上，微臣字字发自肺腑……”

朱允炆手一摆，将其打断道：“朕相信齐卿的诚意，不过今日在奉天殿，朕刚刚将你擢升，齐家若是就出了这等丑事，朝廷的颜面何在，朕的威信何存？”

齐泰心中一惊，赶忙告罪道：“臣思虑不周，险些酿成恶果，真是罪该万死！”

朱允炆叹了口气，说道：“好了，齐卿且先回去写告病的奏章吧，明日递上来就好，等到令爱醒转之后，朕自会派人将她送到你府里。”

叩谢了皇恩之后，心中五味杂陈的齐泰，便落寞地离开了乾清宫。

朱允炆道：“卓尚书、景侍郎、方卿、黄先生，劳烦你们几位，也莫要对外宣扬此事。”

四人连忙躬身应道：“臣等遵命！”

朱允炆点了点头，便屏退了余人，只留下了黄子澄，笑道：“先生来得正好，前日里您所拟定的官员名单，朕已细细斟酌过了。”

饶是黄子澄心中怦怦直跳，却还是从容镇定地问道：“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朱允炆称赞道：“先生的识人之能，的确非常人所能及，您所举荐之人，不是德高望重的大儒，便是才高八斗的名士，尤其是礼部左侍郎的几个人选，皆是现如今朝廷所需要的大才。”

可就当黄子澄暗感狂喜之时，皇帝却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刑部尚书和刑部左侍郎，朕还是打算，让侯泰和暴昭来出任，因为他们不但是潜邸旧臣，还素来以铁面无私著称，先生以为如何？”

黄子澄心中一沉，暗道：这两人皆与齐泰、方孝孺交好，看来皇上已经被他们所蛊惑，亏得还有叔晖在我身边相助。

只是黄太卿虽颇感失望，但并没有表露出分毫，反而装作豁然开朗道：“老臣愚钝，险些忘了这两位大人，还是皇上思虑周全。”

朱允炆微微一笑，又问道：“朕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先生在吏部尚书的人选上，并未举荐任何朝臣，可是因为，朝中并无能够胜任此位之人？”

黄子澄拱手道：“回禀皇上，老臣岂敢这般目中无人，恰恰相反，朝廷里才华横溢且资历深厚者，如同过江之鲫，数不胜数，臣已有乱花渐欲迷人眼之感。”

朱允炆不解道：“既然如此，先生才更应该多推荐几个候选者，可您为何连一个提名之人都没写下？”

黄子澄躬身道：“自从先帝裁撤中书省后，吏部尚书已成为文官之首，如此重要的职位，唯有皇上圣裁，老臣万万不敢置喙。”

听了这话，朱允炆的面上，立时露出了嘉许之色，颔首道：“先生果然是忠直之臣，不过朝中能人虽多，但统领吏部之人，还是非先生莫属，只是眼下，朕刚刚将您册封为了少傅，位列三孤，如果再破格提拔先生，怕是有人会不大服气。”

黄子澄道：“老臣才疏德薄，能有今日之荣光，已是承蒙陛下厚恩，实在不敢再做他想。”

朱允炆道：“先生不必自谦，等到完成了削藩大业，朕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将您任命为吏部尚书，晋升为太子太傅了！”

黄子澄心道：那也要看，是谁促成了这件大事，如果功劳都被齐泰和方孝孺抢了去，只怕这些殊荣，就顺理成章的落到他们头上了吧？

不过虽作此想，黄太卿还是感激涕零地说道：“为了报答皇上殊遇，老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允炆又安抚了几句，便笑着说道：“朕今日实在是乏了，先生若是没有旁的事，便先回去歇息，准备参加晚上的宫宴吧。”

然而，等到黄子澄告退之后，朱允炆面上的笑容，却立即消失了，随即愤然起身，用力捶了下龙案，震得上面的杯盏乱晃，茶水四溅。

旁边侍候的沐敬，不禁被吓了一跳，当下赶忙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为皇帝拭去身上的茶水，劝道：“龙体要紧，还请皇上息怒。”

朱允炆皱眉道：“齐泰私德有亏，方孝孺资历太浅，黄先生又这般嫉贤妒能，好不容易有一个智计百出，与人为善的张升，却偏偏在丁忧守孝，还有两年方可入朝为官，只能有重要之事时，才能将其召入宫中商议。朕身边的官员虽多，却实在是无可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