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春汛·护堤
一、寨
张顺回到老寨时,天已经黑了。
寨门被震天雷炸开半边,还没修。
他走进去,脚步很慢。弟兄们的家人挤在几间大屋里,地上铺着稻草,身上盖着粗布被。
秦锋的兵守在门口,没进去,也没拦张顺。
张顺推开门,屋里的女人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没人说话。
张顺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母亲怀里,不敢看他。张顺认出那是李飞的女人。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张顺心里:弟兄们的命,是沈大人给的。家人们的命,也是沈大人给的。这条命,欠大了。)
议事厅的火把点起来。
活下来的头目分坐两侧,各怀心思。
周猛坐在左边,胳膊上缠着绷带;刘快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孙五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赵德站在张顺身后,面无表情。
钱彪没回来,他的船沉了,人也没上来。郑大膀也没回来,他的船被开花弹击中,炸成碎片。李飞被孙五娘押进来,跪在厅中,低着头。
没人问他为什么跑,为什么冲击主阵。大家都看见了。
张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厅里很安静,火把噼啪响。
“你背叛了十二坞的弟兄。”
张顺拔刀。刀落,血溅。李飞的头滚到地上,眼睛还睁着。张顺收刀入鞘,转身看向众人。
“明日卯时,上堤。春汛不等人。运河决了,家就没了。”
没人说话。周猛站起来,刘快站起来,孙五娘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全站起来了。
(孙五娘心里:大哥还是大哥。刀还是刀。规矩还是规矩。)
二、河
运河上,飞云号旗舰缓缓南行。沈砚之站在指挥舱里,千里镜在手。张顺跪在舱外甲板上,雨水淋湿了全身,没人叫他起来。
沈砚之指着远处的滚水坝。“滚水坝淤积清了。坝面加了消力坎,水冲不坏。坝顶刻了水位线,水到线,开减水闸。”张顺叩首。“属下遵命。”
沈砚之指向减水闸。“闸板换了窄幅的,加了牛皮密封,漏水少了。绞盘加了滑轮组,六个人能开。你试过没有?”
“试过。能开。”
“水到线,就开。不要等。等一刻,堤就多险一分。”
沈砚之指向分洪区。“分洪区的泄洪渠清了。渠底挖深了三尺,渠口加了石闸。水大了,开闸放水。水小了,关闸蓄水。水听你的话,堤就不会决。”
张顺再叩首。“属下明白。”
(张顺心里:他不是在教我修堤,是在教我治河。治河不是挖土扛沙袋,是让水听你的话。)
沈砚之举起千里镜。
镜筒里,滚水坝上飘着水匪的旗号,黑底红边,蛟龙吞浪。坝上几百人在清淤,有人挑担,有人砌石,有人搅拌灰浆。
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伏在水面上的兽。
沈砚之没说话。
分水闸上,也飘着旗号。闸口站着几十个人,有的在绞盘前,有的在闸板上,有的在记录水位。沈砚之看了很久。
分洪区,泄洪渠两侧插满了旗。
挖渠的人在渠底,抬土的人在渠岸,打桩的人在渠口。
旗号不密,但够用。沈砚之放下千里镜,对身后的夏莲说:“补给船到了没有?”
夏莲翻开记录册。“到了。粮食、盐、草袋、木材、水泥,都按各处报的数配齐。”
“再加半扇肉,两坛酒。每处都有。”
夏莲记录下来,手没停。
(夏莲心里:大人发肉发酒,不是犒劳。是告诉那些人——跟着干,有肉吃。)
沈砚之重新举起千里镜。
滚水坝上,旗号晃动,不是风,是人在舞。张顺在甲板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砚之没解释。
补给船靠岸,肉搬下来,酒搬下来。坝上的人愣住,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在喊。不是欢呼,是吼。
像战场上冲锋前的吼声。旗号舞得更急了。
分水闸也在舞,分洪区也在舞,减水闸也在舞。
张顺在甲板上,从千里镜里看见了那些旗号。他忽然觉得,那不是他的弟兄们,是沈砚之的兵。
(张顺心里:他不是在发肉,是在发人心。)
补给船送完货,掉头回主航道。旗号还在舞,风小了些,但旗没落。沈砚之收起千里镜,看向跪在甲板上的张顺。“起来。”
张顺站起,膝盖僵了,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低头。
沈砚之看着他。“堤稳了,春汛没过。水不退,人不撤。”
张顺跪下去,甲板湿滑,他没撑住,整个人跪倒。“属下遵命。”
孙五娘过来,把他扶起来。
“大哥,走吧。堤上还等咱们。”
张顺点头。
堤上人多,干活的人多,看热闹的人也多。
沈砚之不让看热闹的留在堤上。
李敢带人驱散,不留一个闲人。沈砚之说:“堤上只有干活的人。不干活的,下去。”李敢领命。
沿河县府发文,限期三日内上报防汛物资、人员、应急预案。有的县照办,有的县敷衍。
宝应县令把沈砚之的公文搁在一边,说“漕运的事,管不到宝应”。
厂卫第二天就进了宝应县衙,从后堂搜出三箱银子,账册上记着这些年截留的河工银、漕运银、防汛银。
沈砚之没审,请尚方剑,念《大魏律》“怠误防汛,致民死者,斩”。刀落,血溅堂下。
知县的人头挂在宝应城门口,挂了三天。
(沈砚之心里:防汛不是请客吃饭。你误事,水不误事。水误了事,命就没了。)
飞云号继续南行。张顺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旗号,沉默了很久。远处,芦苇荡里藏着十几条小船,帆降着,桨收着,像一群受惊的水鸟。张顺认得那些船,是散在湖边的零散水匪,没参加湖上决战,也没投降。
他转头看向沈砚之。沈砚之没说话,把千里镜递给他。
张顺接过,镜筒里,小船上的匪徒正在看他。他看见了几个熟面孔。
有的在湖上见过,有的在码头上喝过酒,有的是他以前放过的。
张顺放下千里镜,深吸一口气。
“大人,属下去跟他们谈谈。”
沈砚之看着他。“谈不拢呢?”
张顺沉默了片刻。“谈不拢,属下自己动手。不脏大人的船。”
沈砚之没再问。
张顺跳上自己的小船,孙五娘跟在后面,船桨划破水面,向芦苇荡驶去。
小船靠岸,张顺跳上滩涂,靴子陷进泥里。
他站定,看着那些藏在芦苇后的小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弟兄们,湖上打完了。我降了。沈大人给活路,上堤护河,干好了,身份转正,有饭吃,有饷拿,家人有地方住。
不想干的,现在走,我不拦。但运河两岸,以后不能再有匪。谁再当匪,我抓谁。”
没人动。张顺等了一会儿。芦苇丛里有人喊:“顺哥,沈砚之的话,能信吗?”
张顺答:“他答应我的,都做到了。我信他。”
沉默了片刻。第一艘小船划出来,船头站着一个精瘦的汉子,是以前在湖上劫商船的头目。小船靠岸,汉子跳下来,跪在泥水里。“顺哥,我跟你干。”
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一条接一条划出来,跪在滩涂上,排成一排。张顺数了数,两百多人。孙五娘站在他身后,没说话,眼眶红了。
沈砚之站在飞云号船头,千里镜里看着这一幕,对身后的燕青说:“记下来。张顺收编散匪二百三十人,编入护堤队,归张顺统辖。”
燕青领命。沈砚之放下千里镜。雨小了,风也小了。滩涂上,张顺的弟兄们跪成一片,雨水淋湿了所有人的衣裳。他们以前是匪,现在不是了。
堤上,近万人散在运河两岸。十二坞战兵五千,家属三千,收编小匪两千。张顺把收编的小匪编成三个大队,分别派到滚水坝、减水闸、易溃堤段。
张顺站在伏波号船头。这是他新换的旗舰,红帆,船头装了弩炮。
余和给他配了三个开花弹。张顺摸着弹体,铁铸的,沉甸甸,泛着青光。他想起赤蛟号被炸时的火光,想起那些碎木和残肢。弩炮手在等他的命令。
前方,十几条小船堵在湖汊口,船头站着光头李老七。
张顺喊过话,对方不降。他抬手,弩炮手点火。一声闷响,开花弹落在李老七船前三丈,水柱冲天。
李老七脸色变了。
张顺没说话,等。
第二发,落在船侧一丈,水花溅上甲板。李老七的手开始抖。
张顺挥了挥手。弩炮手装上第三发。李老七跪了,白旗升起。他嘶声喊:“顺哥!降了!降了!”
张顺放下手,嘴角扯了一下。他看着那枚还没射出的开花弹,忽然笑了。老子当初就是这么输的,不冤枉。
(张顺心里:这东西,谁扛得住?沈大人拿这个打我,我输。我拿这个打别人,别人也得输。)
张顺看了一眼飞云号的背影。船远了,旗还在。
他不知道,沈砚之站在船尾,千里镜一直对着湖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