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椿连连摆手，接着便打开了食盒，将一道道精美的菜肴，以及一壶美酒，摆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笑道：“四哥误会了，当年小弟未就藩成都前，可是没少受你的照拂，今儿个只是想来陪你喝上两杯而已。”说着伸手一引，又道：“四哥请坐。”

听闻此言，朱棣却不由更生戒备之心：只因当年在京师时，他虽然与朱椿、朱桂两兄弟没有龃龉，但也算不上有什么交情，更称不上是照拂。

可人家既然已将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朱棣也不好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当下便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走上前去，在石凳上坐了，道：“十一弟请。”

为朱棣和自己，各自斟满酒后，朱椿才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问道：“四哥向来行事稳重，为人谨慎，可昨日在御前，为何要那般公然顶撞皇上？”

朱棣面色一沉，说道：“你刚刚还说，并非是为了斥责我而来，怎地这么快，就开始兴师问罪了。”

朱椿赶忙解释道：“四哥莫要误会，因为这句话，我并非是代皇上问的，小弟只是纯属好奇而已。”

朱棣大袖一挥，指着紫金山的方向，愤然道：“父皇尸骨未寒，归葬孝陵不久，皇上便不念亲情，接连对自己的叔父们动手，期间更是逼得素有贤名的十二弟，举家自焚！作为你们的兄长，我难道不应该站出来，为兄弟们说几句公道话么！”

出人意料的是，朱椿竟伸出拇指赞道：“说得好！”

接着，朱椿又举杯道：“不瞒四哥说，代王虽是我的亲兄弟，但和齐王一样，实在是太过混账，做了许多不法之事，皇上要拿他们开刀，也是无可厚非。可岷王在云南，着实为朝廷出了不少力气，周王和湘王，更是何其无辜，四哥昨日，可真是说出了小弟的心里话！”

朱棣却不肯举杯，只是淡淡道：“十一弟这番话，可不像是你这个深受天子器重的宗人令，所应该说的。”

朱椿苦笑着摇了摇头，问道：“四哥是不是认为，小弟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这才故意前来试探你？”

朱棣反问道：“不然呢？”

朱椿道：“此间并无外人，小弟也就无需遮掩。其实我何尝不知，皇上对咱们这些藩王，心中存着极深的芥蒂，否则我又何必先是自请削去护卫，随后又表现得极为恭顺，还不是只为谋求自保罢了。”

打量了对方片刻后，尽管见其神色甚是诚恳，朱棣还是端起酒杯，自顾自地一饮而尽，哂笑道：“我如今已是笼中囚鸟，无论你出于何种目的，都不该在我身上浪费功夫。”

朱椿叹道：“或许如此吧，但作为兄弟，我还是要提醒四哥，即便你过些时日回心转意，想要向天子上疏请罪，怕是也不能如你所愿的回到北平了。”

朱棣心中一凛，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椿道：“小弟已接到上谕，今后非但不能让四哥请罪的奏疏，送出宗人府，还要对外大肆宣扬，你不满朝廷，诋毁天子的言语。”

看到朱棣虽然震惊，却还是露出了将信将疑之色，朱椿便站起身来，笑道：“小弟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就是四哥你的事了。”

见其同自己拱手作别后，竟当真向外走去，朱棣终于忍不住问道：“既然天子有命，你只管照办便是，为何却要事先告知于我？”

朱椿停下了脚步，回首笑道：“小弟来时就已说过，四哥昔年曾照拂过我，小弟只是来还一个人情罢了。”

说罢，朱椿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院。

望着其远去的身影，朱棣自斟自饮了一杯，问道：“金忠，你如何看待此事？”

金忠道：“臣以为，蜀王并不像是在做戏，否则，他实在没必要将朝廷准备制造舆论，打算长久羁押王爷之事主动告知，让咱们提前有所防备。”说着皱起了眉头，又道：“只不过臣实在是想不通，蜀王如此行事，其目的何在。”

朱棣道：“你可能并不知晓，在今日之前，本王还从未与十一弟，说过方才那么多的话，所以他来的时候，提及照拂，立时便引起了我的警觉，不过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倒是让本王豁然开朗了。”

金忠心中一动，问道：“如此说来，蜀王前来告知殿下，并不是在还人情，而是在送人情，因为他也知道，咱们眼下的实力虽不如朝廷，但以王爷的雄才大略，日后未必就没有入主京师的机会？”

朱棣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难怪先帝在世时，曾称赞十一弟为蜀秀才，原来他不但精研经史，还通晓世事无常的道理，在现下风光之时，竟然就知道居安思危，为自己日后留下一条退路。”

金忠道：“蜀王确是通透之人，不过他也不敢在此时违逆圣意，想必还是会按照天子的旨意去做，好在忠勇伯早就为您想好了退路，只是不知王爷，打算何时依计行事？”

然而，朱棣还未来得及答话，就听得守在院门口的朱能，故意大声说道：“末将朱能，见过晋王殿下！”

承袭了父亲晋王之位的朱济熺，皱眉道：“本王又不是聋子，你何必如此大声。”

朱能笑着赔罪道：“末将本就是粗人，又在边军中待久了，实在是不成器，还请王爷见谅。”

朱济熺白了他一眼，便大喇喇地走到了朱棣身前，甚是敷衍地拱了拱手，道：“见过四叔。”

朱棣不动声色的说道：“王侄不必多礼。”

看着摆在桌上的一道道美味佳肴，朱济熺道：“想不到四叔的晚膳，居然还是这般丰盛。”说完也不等对方答话，便转过头去，沉声问道：“怎地还是八菜一汤，尔等不知道宗人府的规矩么？”

管事之人吓得慌忙跪倒在地，连呼冤枉。

朱棣道：“你莫要责怪他们，这是在王侄来之前，蜀王送过来的。”

朱济熺“哦”了一声，道：“原来是十一叔，他倒是还顾念着兄弟情分。”随即手一挥，下令道：“来人，将此间管事拉到门口，杖责五十。”

管事之人大惊，颤声问道：“既然是蜀王殿下所为，您为何还……还要责打小的？”

朱济熺冷冷道：“燕王如今已被宗人府羁押，却还能吃到如此规格的膳食，你作为管事，难道没有罪责么！”

待得护卫将管事押出去后，朱济熺拱手道：“四叔莫要见怪，侄儿如今身为右宗正，也只得按照规矩办事。”

朱棣道：“我明白，你且做便是。”

朱济熺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的菜肴，问道：“那这些，侄儿便要着人撤去了，以免引人非议。”

大将朱能闻言，终于忍不住斥道：“我家王爷，好歹是你的叔父，晋王怎可这般欺辱长辈！”

谁知还没等晋王发作，朱棣就已经破口大骂道：“没有规矩的混账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说罢便将一道道菜肴，陆续丢向了朱能。

饶是额角凑巧被碗碟击中，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缓缓流下，并且又淋了一身的汤汁，朱能也没有躲闪，只是低垂着脑袋闷不做声。

朱棣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石桌，道：“我只顾着惩戒下属，倒也凑巧，不必再劳烦王侄动手了。”

朱济熺冷笑一声，道了声告辞，便领着一众亲随转身出了小院。

待得院门被关闭后，朱棣走上前去，先是取出帕子，盖在了朱能头上的伤口处，又伸手将黏在他身上的菜叶，一片片的为其取下。

朱能不由慌了手脚，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得说道：“王爷，使不得啊。”

金忠见状，也赶忙凑过去说道：“王爷，还是让臣来……”

朱棣却手一摆，说道：“朱济熺那厮，之所以这般欺人太甚，不仅是在给宗人府的下属立威，让他们今后务必苛待本王，更是想借此来向皇帝表忠心，所以朱能，你可莫要记恨本王，我也是有苦衷的。”

朱能忙道：“末将虽然不聪明，但也不算蠢笨，自然理解王爷，又怎会因这点小事记恨您。”

朱棣点了点头，将最后一片菜叶丢到地上后，伸手拍了拍朱能的肩膀，沉声道：“今日之辱，既是你的，亦是本王的，有朝一日，咱们定要向朱允炆和朱济熺，加倍奉还！”

就在燕王府众人，在宗人府卧薪尝胆之时，皇宫的奉天殿中，却是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片其乐融融的欢快气氛。

酒过三巡，朱允炆只是轻轻摆了摆手，那些看似相谈甚欢，其实一直用余光瞟着皇帝的文武百官，就立时安静了下来。

朱允炆笑问道：“今儿个除了朕的登基大殿之外，还另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诸位爱卿可知是什么？”

善于逢迎的礼部尚书吕震，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巴结皇帝的好机会，当即笑着说道：“皇上乃是不世出的仁君圣主，可是天降祥瑞，为您的登基献上了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