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被厚重云层死死锁在天际,荒原寸暖不沾。枯黄牧草连绵铺向远方,在寒风里层层起伏。
队伍蛰伏在背风土坡之后,距目的地尚远,众人皆趁这短暂间隙闭目调息、缓蓄体力。
坡后几名壮汉刚一坐下,便摸出怀里的风干肉条大口咀嚼,粗莽随性。
白槿宜身侧,一方葛布静静铺开。
那人取出同款干硬肉干,却不曾撕咬下咽。只腰间抽出薄刃小刀,将紧实肉干细细切成匀薄切片,整齐码于布面。又从行囊摸出两只陶罐,指尖捻出暗色粉末与干草碎末,轻轻撒落。
一缕清辛香气漫开,悄无声息盖去了肉质腥膻。
“军中粗食,本是干硬难咽。”
他将整方葛布平平托起,递至白槿宜手边,微微倾身。
“夫人,请用。”
白槿宜没急着接,她的视线在那码得齐整的肉片上停了一瞬,随后自然上移,落在了他低垂的颈后。长风忽来,将他的发梢扫得凌乱,他也不拢,只由着那份凌乱垂落,脊背依然端平着。
白槿宜收回目光,侧身避开那块葛布,径直走到一旁的蛮族汉子跟前,摊开掌心:“拿来。”
汉子盯了她一瞬,转头扫向侧边。见切肉那人纹丝不动,才咧嘴一笑,伸手递来酒囊与肉干。
白槿宜抄起一块肉干塞进嘴里,一口下去,牙齿仿佛咬上了陈年的老树皮。她卯足了劲头跟它较劲,左碾右磨,结果肉还没化开,两边的腮帮子倒先酸得没了知觉,连眼角都泛起了一层委屈的红晕。
她终于认了输,“咕噜咕噜”地抓起酒囊牛饮了一气,借着酒劲才把这口干粮囫囵咽下。
“这种酒入口柔顺,后劲却烈,闻着风都能醉人。”
白槿宜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反拧过身。
说话之人不知何时已解下了水囊,正静静递到她手边。
那方盛肉的葛布,也被他重新铺展妥帖,四角用碎石压得死死的,连一丝褶皱都寻不见。
白槿宜走到他对面坐下,两人挨得极近,膝盖几乎相抵。那人只低下头,从身旁捡起一片竹片,手中的小刀又落了上去,一笔一划,刻得极慢,极仔细。那段古铜色的脖颈再次从领子里露了出来。
“你倒是殷勤。“白槿宜低头看了看,将布巾在手里随意团了几团。
“吃饭递肉,喝水递囊,现在连手巾都备好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如厕了?”
那人沉默了一息,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如果夫人需要....”
“我不需要。”白槿宜失笑出声。她眯着眼,歪头看他。“我只是不太敢相信,苏逊让我找的人,居然是你。看你的样子,好像比我还要小一些。”
“在下也没想到....”
“你叫什么名字?”白槿宜又问。
“在下的名字叫做陈文靖。”那人老老实实的说。
“陈文靖,文静,你倒真是很文静啊...”白槿宜喃喃的说。
“可你不是汉人,又干嘛要取个汉人名讳?”
“在下是蛮汉混血人种,自幼在边陲长大,是以如此。”陈文靖一五一十的解释。
“怪不得呢.....”
白槿宜这才恍然,不禁把他那张脸又过了一遍。她发现这人眼窝虽深,线条却生得柔和,那双浅黄色的瞳仁里,像是流转着浅淡的鎏金,既没有汉人那般纯黑的厚重,也不似蛮人那般灰质的迷蒙。
她忽然对这个名叫陈文靖的蛮族小伙升起了一点兴趣。于是微微倾身,眉眼弯起一个诚恳的弧度:“那么,请问陈先生,待会儿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些敌军?总不会……是靠你这套伺候人的本事,把他们给‘舒服’死吧?”
“若能凭这点伺候人的功夫,就把事情办妥,不动一刀一枪,那也确实省下一番厮杀。”
白槿宜盯着他看了许久,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属于将领的锐气。她甚至在心里暗自呐喊:切肉的手艺再好,也切不下敌人的头颅啊!作为领袖,你总该拿出点什么吧?
可她最终还是失望了。那双浅淡的鎏金瞳仁里,始终只有一汪不起波澜的温吞。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跟人吵架吵到了气头上,抄起一支火把准备烧他全家,可对方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朝你啐了口痰,瞬间浇灭了你所有的火药。
自苏逊将这件差事交到她手上起,她便一直憋着一口气,想要大干一场。可眼前这群人正一点点抽干她的斗志,让她看不到半点希望。
“你一直在刻什么呢?”
“音符。”陈文靖将竹片侧过来。露出上面刻着的符号,有点像是鸟类的爪印,又像是毛虫爬行过的痕迹。
“音符我知道,可你刻它做什么用?”
“用处么,现在还不好说”陈文靖想了想,如实回答。“等一会儿或许会知道。”
“你说话跟我家那口子一个调调儿。明明三句话能讲清的事,偏要绕上八九个弯子,专显着自己能。”白槿宜眼皮慢悠悠耷拉下来,本就几分紧绷着的嘴角骤然抿成一刃平直的刀。
这话逗得周围人憋不住笑,却又不敢出声,忙把脸别向别处。
窸窸窣窣的笑声,像是一阵风吹过了草丛。
陈文靖耳根微热,握着竹片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借着清嗓子的动作掩饰窘态:“咳咳……夫人教训得是,是文靖迂腐了。”夫人明鉴,这些音符,正是根据下方那个牧羊人所吹奏的笛声记录而来的。”
白槿宜并不说话,却将眼白翻得老高,陈文靖后背莫名一紧,猛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绕弯子”的老毛病。他立刻舍弃铺垫,直奔主题:“在下的意思是,那牧羊人极可能是乃蛮斥候。而这笛音就是他传递军情的讯号。”
”我也看出来了。“白槿宜点了点头。
“羊群吃草都是散的,他的羊却挤在一起,一步也不肯走远。方才起风时,有几头羊走远了些,可他并没有跑过去圈,他身边明明拴着一匹马,却始终不肯离开那匹马。”
“哪有人这样放羊的?“
“的确如此,夫人明察秋毫,在下佩服。”陈文靖吐了一口气,语气里透出几分实在的诚服。
“是不是觉得本夫人聪明透顶,而非世人眼中那种只会躲在深闺里哭哭啼啼的弱女子?”白槿宜忽然说道。
“.....”
陈文靖霍地怔住。
白槿宜不给他反应的余地,紧着抢白:“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女人。你这么殷勤地侍奉,也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夫人,只是因为我是个女人。你觉得我很弱,所以可怜我。”她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眼角微微上挑。
“可我并不弱小。我会用行动证明我的强大。对于你的看轻,我也不会介意,圣人云,人不知而不愠。你不知道我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才会这样。”说到这儿,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负手而立,姿态孤高,宛如一只敛翅的仙鹤。“说到底,这一切都要怪你自己太肤浅,太自以为是了。我又何必生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