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决定出门,离开这间让人窒息的屋子。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热闹的市井气息稍稍驱散了一些阴霾。我们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喝了碗热粥,许晚的脸色才好看了点。
“接下来怎么办?”她搅动着碗里的勺子,低声问。
“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我说,“我爸的笔记,周屿留下的东西,甚至……那个老陈,如果还能找到他。”虽然我知道希望渺茫。归途街可能已经随着名册的焚毁而消散,老陈大概也……
“我知道一个人。”许晚忽然抬起头,“以前周屿跟我提过一句,说他爸——就是周大海——失踪前,偶尔会去老城区一个叫‘知无堂’的旧书店。说那书店老板有点神神道道的,但懂些老辈子传下来的偏门东西。周屿后来也偷偷去过几次,好像想打听什么。”
知无堂?我记下了这个名字。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老城区在城市的另一端,街道狭窄,房屋低矮,还保留着些许上世纪的风貌。我们按图索骥,在一条僻静的、铺着青石板的巷子深处,找到了“知无堂”。
店面很小,木门斑驳,窗玻璃灰蒙蒙的,里面光线昏暗。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灰尘和线香味混合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书店窄而深,两边是顶到天花板的旧书架,塞满了各种泛黄的书籍,很多连封面都没有。尽头有个小小的柜台,后面坐着个人。
那人看着有六十多了,干瘦,戴着副老花镜,正在就着一盏绿罩子台灯修补一本破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隔着镜片打量我们,目光平静,甚至有些浑浊,但不知为何,被他看着,我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随便看,书不还价。”他声音沙哑,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我和许晚对视一眼,走到柜台前。“老板,打听个事儿。”我斟酌着开口。
老板没抬头:“说。”
“您这儿,以前有没有个叫周大海的常来?还有他儿子,周屿。”
修补书页的手停了下来。老板缓缓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那双眼睛此刻显得异常清亮锐利,目光在我和许晚脸上扫过,尤其在许晚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周大海……好久没听人提这个名字了。”他慢悠悠地说,“他儿子,是不是前阵子出事了?”
“您知道?”许晚急忙问。
“听说过。”老板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们是他什么人?”
“朋友。”我接过话头,“我们遇到点……麻烦。可能跟周大海、周屿他们遇到的事有关。听周屿提过您这儿,说您可能懂一些……特别的事。”
老板沉默地看了我们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书和工具。“把左手伸出来。”
我一愣,依言伸出左手,掌心向上。那道结痂的红痕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老板眯着眼看了看,又对许晚说:“姑娘,你也伸出来看看。”
许晚有些不安,也伸出手。她的掌心很干净,但手腕内侧,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小片淡淡的、暗红色的淤痕,形状很不规则,像是不小心蹭到的,但细看又有点诡异。
老板的眉头皱了起来。“果然沾上了。”他喃喃道,起身走到书架深处,翻找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乎乎的陶罐回来。
“这是?”我问。
“坟头土,混了香灰和几样别的东西。”老板打开陶罐,里面是一种灰黑色的粉末。他用手指捻起一点,示意我把左手伸过去。“你掌心的‘印’是主动烙下的,是契,也是护。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把粉末轻轻抖在我掌心的疤痕上。
粉末沾上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和冰凉感,那疤痕似乎颜色更深了一些。
接着,他又看向许晚手腕的淤痕,脸色凝重了些:“你这不一样。你这是‘标记’,是被动沾上的阴秽气,在往肉里钻。时间长了,会出事。”
许晚脸唰一下白了。“那……那怎么办?”
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铜小香炉,又捏了一小撮那种灰黑粉末放在里面,用打火机点燃。粉末没有明火,只是阴燃,冒出一股细细的、带着土腥和奇异药味的青烟。他把香炉凑近许晚手腕的淤痕。
青烟触碰到皮肤,那淤痕竟然像活物一样微微蠕动起来!许晚痛呼一声,想缩手,被我按住。只见那暗红色的淤痕颜色变淡,范围似乎缩小了一圈,但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没那么显眼了。
“只能暂时压一压。”老板放下香炉,看着那缕残烟散尽,“治标不治本。你们惹上的东西,不一般。不是寻常的阴魂作祟,更像是……某种‘规则’的残响,或者实体。”
“规则残响?实体?”我心头一紧,信使的话在耳边回响。
“名册毁了,规矩没了,但那些靠着规矩存在、被规矩束缚的东西,可能反而‘自由’了。”老板目光深邃,“周大海当年也来问过我类似的事。他说他好像成了什么‘邮差’,要送一些根本送不完的、要命的信。我劝过他,有些债不能沾,有些职更不能接。他不听,后来就失踪了。现在看来,他儿子也走了老路,你们……也被卷进来了。”
“有什么办法能彻底解决吗?”我急切地问。
老板摇摇头,指了指我掌心的疤,又指了指许晚手腕的淡痕:“你俩情况不同。你身上有‘契’,或许还能找到源头,做个了断。她只是被波及,想法子清除掉身上的‘标记’,或许能躲过去。但前提是,那个‘东西’别再找上她。”
“源头在哪儿?”
“你们从哪儿惹上的,源头大概就在哪儿。”老板缓缓道,“但规矩已破,源头恐怕也变了。它现在要什么,会以什么形式出现,没人知道。小心那些‘信’,哪怕是幻觉,也可能是一种……牵引。”
离开知无堂时,天色又阴沉下来。老板最后那句话沉甸甸地压在我们心头。小心幻觉?难道昨晚许晚看到的信,真的是某种“牵引”?
我们心事重重地往回走,穿过老城区纵横交错的小巷。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巷子比来时更暗,更静,偶尔路过一扇紧闭的旧木门,门缝里仿佛有视线透出来。
走到一个岔路口,许晚忽然拉住我,声音发紧:“陆燃……你看那儿。”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条更窄的死胡同,尽头堆着些破烂家具和垃圾。在胡同口的墙壁上,贴着一张什么东西。
一张白色的,长方形的纸。被风吹得一角翘起,啪嗒啪嗒地轻响。
看起来就像……一封信。
我们僵在原地,谁也不敢过去。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落叶,发出呜呜的声响,那贴在墙上的白纸抖动得更厉害了。
“别看,走。”我拉起许晚,转身就要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就在我们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那张贴在墙上的白纸,突然脱离了墙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轻飘飘地,晃晃悠悠地,朝着我们这边飞了过来!
不是被风吹的!它飞行的轨迹很稳,很慢,目标明确——直奔许晚!
“跑!”我大吼一声,拽着许晚就在巷子里狂奔!
身后,那封“信”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我们转弯,它也转弯,我们加速,它也加速,如同附骨之疽。更可怕的是,巷子两边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的白影——一张,两张,三张……越来越多的、像是信封一样的白纸,从墙壁剥落,从角落飘出,加入了追赶的行列!
它们汇聚成一股小小的、白色的洪流,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执着,紧紧跟在我们身后。
我们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老城区巷道复杂,我们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只知道朝着有光亮、有人声的地方跑。终于,我们冲出了迷宫般的巷子,来到了相对开阔的旧货市场边缘。午后时分,市场里人不多,但总算有了点人气。
我喘息着回头,巷子口空荡荡的,那些诡异的白纸不见了。它们似乎没有追出巷子。
但我们不敢停留,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回了许晚的便利店。一路上,我们惊魂未定,谁也没说话。司机从后视镜奇怪地看了我们好几眼。
回到便利店,拉下卷帘门,打开所有的灯,我们才稍稍感到一丝安全。许晚瘫坐在收银台后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
“它盯上我了,是不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就因为我帮你送过那一次信……就一次……”
我无言以对。老板说她是“被动沾染”,可能更容易被视作目标?还是说,那个“东西”在失去了名册规定的固定目标后,开始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与“邮差”相关的人?
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听。
“陆燃?”对面是个有点耳熟的、苍老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我姓赵,西山公墓的管理员。你前天晚上是不是来过?在A区7排?”
我心里一紧。“是,怎么了?”
“你父亲陆建国的墓碑,出了点状况。”老赵的声音有点犹豫,还有点说不出的怪异,“今天早上巡逻的时候发现的,墓碑……墓碑裂了。从上到下,一道缝,不像是人为砸的,倒像是……从里面胀开的。还有,墓碑前面,有些灰烬,旁边地上,用石头划拉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什么字?”我呼吸急促起来。
老赵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后压低了声音说:
“……写的好像是,‘信,还没送完’。旁边还画了个箭头,指着……指着你烧东西的那块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