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手机,如坠冰窟。墓碑裂了?字?指向灰烬?
难道烧掉名册,非但没有结束一切,反而惊动了埋在那下面、早已与诅咒纠缠不清的……我爸?
不,不可能。我爸在归途街,那是另一个地方。可墓碑的异状,还有那些字……
“我马上过来。”我挂断电话,脑子乱成一团。
“怎么了?”许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问。
我简单说了。她脸色更白了:“我也去!”
“不行,你留在这里,锁好门,谁叫都别开。我很快回来。”我态度坚决。公墓那地方现在情况不明,不能再让她涉险。而且,便利店好歹在闹市,人多,阳气重些。
我把老板给的那个小陶罐留给她,叮嘱她如果觉得不对劲,就弄点粉末出来点燃。然后,我独自打车前往西山公墓。
路上,我反复回想老赵的话。“信,还没送完。” 什么意思?名册已毁,邮包已化,债务按理说应该清了。难道……还有遗漏?或者是那名册焚毁后,释放出的“规则残响”形成了新的、更诡异的“债”?
到达公墓时,天色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山风呼啸,带着雨前的土腥味。老赵在门口值班室等我,是个花白头发、面相愁苦的干瘦老头。
“你可来了,快跟我去看看,邪门得很。”他搓着手,眼神里带着不安,领着我往墓区走。
A区7排,我爸的墓碑孤零零立在那里。远远看去,似乎没什么异常。走近了,我才看清。
墓碑正中,果然有一道裂缝,从上方的碑额一直延伸到基座,不宽,但很深,边缘参差不齐,像干旱土地龟裂的纹路,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真的从内部撑开了坚硬的花岗岩。裂缝里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墓碑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灰烬,是我那天晚上焚烧名册留下的。而在灰烬旁边,坚硬的泥土地面上,确实被人用尖锐的石头,划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信,还没送完。”
字迹潦草,力道却很深,笔画边缘还有细微的、放射状的裂纹,仿佛写字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或者……那石头本身极其坚硬锋利。箭头指向那一小撮灰烬,意思很明显。
“这……这谁干的?恶作剧?”我看向老赵。
老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能。我昨天下午巡查还没事,今天一早就这样了。这地方晚上没人来,围墙也高。而且你看这字,”他指着地面,“这泥地多硬,用石头划出这么深的印子,得费多大劲?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有这墓碑的裂缝,我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石头自己裂成这样的,除非用大锤砸。”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小陆,不是我迷信,你爸这墓碑……立的时候是不是就没安生?我听说,他当年走得就不太寻常?”
我没回答,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字和裂缝。字迹……有点眼熟。不是我爸的笔迹,也不是周屿的。是一种更僵硬、更古拙的笔画,像是刚开始学写字的人,又像是……用不惯手的人写的。
我伸出手,想摸一下那裂缝。
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石碑的瞬间——
“别碰!”
一声低喝从我身后传来,同时,一股力量把我猛地往后一拽!
我踉跄着退后几步,回头一看,愣住了。
拽我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墨绿色旧制服,背微驼,帽檐压得很低。是那个邮差,老陈!
他不是应该在归途街吗?名册毁了,他怎么出来的?
老陈没看我,他死死盯着那道裂缝,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苍白疲惫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一种极度凝重,甚至可以说是惊惧的神色。
“谁让你烧名册的?!”他猛地转头瞪向我,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恐慌?
“是信使说……”我被他眼里的情绪惊到。
“信使?”老陈打断我,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冷笑,像砂纸磨过铁皮,“它巴不得有人毁了那名册!规矩没了,它才能出来!”
“它?谁?”
老陈没有回答,他猛地转向那道裂缝,侧耳倾听,仿佛里面有什么声音。我也下意识屏住呼吸。
起初,只有风声。然后,在那风声的间隙,我似乎听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从裂缝深处传出的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低语。
是……撕纸的声音。
嗤啦……嗤啦……
缓慢,持续,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质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墓碑的深处,黑暗的底部,一下,一下,撕扯着坚韧的纸张。
老陈的脸色更难看了。“来不及了……”他喃喃道,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冰凉得像铁钳,“走!立刻离开这儿!天黑之前,离所有可能‘寄信’和‘收信’的地方都远点!别回家,别去邮局,别碰信箱,别见熟人!”
“到底怎么回事?!”我被他拽着往后拖,挣扎着问。
“名册烧了,‘邮差’的规矩是没了,但那些靠着吸食‘信债’存在的东西,也被放出来了!”老陈语速极快,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惊心,“它们现在饿了,而且没有了规矩限制,它们会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获取‘信’和‘债’!”
“什么方式?”
老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如坠冰窟:
“以前,是写信,送信,了债。现在……”
他指向那道裂开的墓碑,指向地上那些字,指向虚无的空气中,那仿佛无处不在的窥视感。
“现在,它们会自己来‘取’。”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道墓碑的裂缝里,嗤啦嗤啦的撕纸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像有很多细小的东西在摩擦,在爬动。
然后,在我和老陈的注视下,一条细细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东西,从墓碑那道裂缝的深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探了出来。
那像是一截手指。
没有血色,没有指甲,只是一段惨白的、微微蠕动的柱状物。
它探出裂缝,左右“看”了看——虽然它并没有眼睛——然后,缓缓地,缩了回去。
裂缝深处,重归寂静。
但那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窥视感,却浓烈了十倍,百倍!仿佛整座墓园,不,是整个天地,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布满裂缝的墓碑,而裂缝后面,有无数双苍白的手,正迫不及待地想要伸出来,抓住什么,撕碎什么,吞噬什么!
老陈猛地推了我一把,力道大得我差点摔倒:“快走!记住我的话!天黑前,找到绝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熬过去……也许还有机会!”
“许晚呢?她手腕有标记!”我急问。
老陈身影已经快速向墓园深处退去,像要融入那片松柏林,他的声音飘忽传来:“标记就是饵……躲好,别被找到……否则……”
后面的话被山风吹散,听不清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墓碑裂缝里探出的那截苍白手指,老陈惊惧的话语,还有这弥漫天地、无所不在的恶意……名册的焚毁,不是终结,而是打开了更恐怖的潘多拉魔盒!
我跌跌撞撞冲下山,拦了辆车,直奔许晚的便利店。路上,我不断拨打她的电话,先是无人接听,后来变成了忙音。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
赶到便利店时,卷帘门关着。我疯狂拍打,呼喊许晚的名字,里面毫无动静。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探出头:“别敲了,小姑娘刚才急匆匆走了,好像接了个电话,脸色难看得很。”
“她去哪了?有没有说什么?”
“好像说了句……‘邮局’?听不太清。”
邮局?!
老陈的警告炸响在耳边:“离所有可能‘寄信’和‘收信’的地方都远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许晚去邮局干什么?谁的电话?陷阱!这绝对是陷阱!
我用最快的速度冲向离这里最近的老邮局。那是一座有几十年历史的苏式建筑,灰扑扑的,在这个快递发达的时代,已经十分冷清。
我冲进邮局大厅。下午时分,里面空荡荡荡,只有两个柜台后坐着打盹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清洁工在慢悠悠地拖着地。没有许晚的影子。
“请问,刚才有没有一个二十多岁、穿米色外套、长头发的女孩进来过?”我冲到柜台前急问。
工作人员睡眼惺忪地摇摇头。
不在?难道去了别的邮局?或者……不是这个“邮局”?
我喘着气,环顾这间陈旧冷清的大厅。绿色的柜台,斑驳的墙壁,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走着。一切正常得过分。
不对。
我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深绿色的、老式铁皮邮筒上。这种邮筒现在很少见了,基本成了摆设。邮筒的投信口黑乎乎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就在我看着那投信口的时候,挂钟的滴答声,似乎微妙地变调了。
滴……答……
滴…………答…………
间隔越来越长,声音越来越闷,像是钟摆粘滞了。
与此同时,墙角那个深绿色邮筒,投信口下方的铁皮,突然无声地鼓起了一个小包。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密密麻麻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想要钻出来,顶得铁皮发出轻微而持续的“嘣、嘣”声。
拖地的清洁工停下了动作,疑惑地看向邮筒。柜台后的工作人员也抬起头。
“什么声音?”一个工作人员站起身,朝邮筒走去。
“别过去!”我厉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那个工作人员刚走到邮筒旁边,弯腰想查看——
“噗”的一声轻响。
邮筒投信口下方,一块鼓起的铁皮,猛地被从内向外戳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