戳破它的,是一截东西。
惨白,纤细,顶端微微弯曲。
像是一截手指骨。
紧接着,第二截,第三截……更多惨白的、细小的指骨,从破口处,从邮筒其他的鼓包处,争先恐后地戳破铁皮,伸了出来!它们扭曲着,摸索着,抓挠着邮筒冰冷的外壁,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喀啦喀啦”的刮擦声!
“啊——!”走近的工作人员发出凄厉的尖叫,连滚爬爬地向后倒退。
整个邮筒都在剧烈晃动,里面传出咕叽咕叽的、粘稠液体涌动和无数硬物摩擦碰撞的怪响!更多的铁皮被顶破,更多惨白的骨骼、缠绕着暗红色粘稠物的肢体碎片,从破口处挤压出来!
它不是要寄信。
它是要把自己,从“邮筒”这个“寄信”的象征物里,生生挤出来!
“跑!快跑出去!”我对着吓呆的另一个工作人员和清洁工大吼,自己则转身冲向邮局大门。
必须离开这里!这地方已经成了“它”的巢穴出口之一!
就在我手指即将碰到门把手时,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突然“咔哒”一声,自己从外面锁死了!无论我怎么用力拉拽、拍打,都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铁皮被彻底撕裂的、令人牙酸的巨响!
我回头,只见那个深绿色的老式邮筒,已经从中间爆开!绿色的铁皮向外翻卷,如同绽放的、狰狞的金属花朵。而从“花心”里涌出来的,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一团庞大、蠕动、由无数惨白骨骼、暗红肌腱、破碎的墨绿布片以及粘稠黑色液体胡乱粘合在一起的怪物!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堆被恶意揉搓在一起的尸体残骸,但隐约能看出一个扭曲放大的人形轮廓,在原本是“头”的位置,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细小惨白指骨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
“信……债……”
一个非男非女、重叠了无数嘶哑声音的诡异响动,直接在我脑海里轰鸣!不是听到,是感觉到!充满了贪婪、饥渴和最纯粹的恶意!
它“看”向了我。那个指骨漩涡转向我的方向。
我知道,它“认”出我了。认出我这个焚毁名册、却又身负“邮差之契”的人。
邮局里剩下的那个工作人员和清洁工,已经吓晕过去。怪物蠕动着,伸展出几条由骨骼和粘液构成的、长长触手般的手臂,朝着他们,也朝着我,缓缓探来。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滋滋作响的黑色痕迹,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铁锈和腐臭。
我背靠着冰冷锁死的玻璃门,绝望地环顾四周。柜台,桌椅,宣传栏……没有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掌心那道疤痕在隐隐发烫。
难道要死在这里?
就在那粘稠触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
邮局侧面的员工通道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一个人影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是许晚!她脸色惨白如鬼,头发散乱,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我从知无堂老板那儿得来的、装着灰黑粉末的小陶罐。
“陆燃!”她看到我,又看到那恐怖的怪物,瞳孔骤缩,但动作却没停。她猛地拔开陶罐的塞子,将里面所有的灰黑粉末,朝着那怪物劈头盖脸地扬了过去!
粉末接触到怪物蠕动的躯体,立刻爆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大股大股恶臭的白烟!怪物发出一种高频的、令人大脑刺痛的嘶鸣,伸向我们的触手猛地缩回,胡乱挥舞拍打,将邮局里的柜台、桌椅打得粉碎!
“这边!”许晚朝我大喊,指向她冲进来的员工通道。
我抓住这瞬间的机会,冲向许晚。我们两人跌跌撞撞冲进员工通道,身后传来怪物狂怒的咆哮和东西被砸烂的巨响。通道尽头是后门,幸运的是,后门没锁。
我们冲出了邮局,冲进了午后冷清的街道。不敢回头,拼命向前跑,穿过街道,钻进小巷,直到肺疼得像要炸开,直到听不到身后任何异常的声响,才敢在一处堆满杂物的拆迁楼废墟后瘫坐下来,剧烈喘息。
“你……你怎么在那儿?还拿着那个罐子?”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许晚的眼泪唰地流下来,混合着汗水和灰尘。“我接到电话……说有你一个紧急包裹,必须本人去邮局取,不然就退回……声音很奇怪,但我当时太慌了,没多想……到了邮局,没看到人,我觉得不对劲,想走,门却打不开了……然后我听到大厅里有奇怪的声音,还有你的喊声……我摸到员工通道,门没锁死,我拼命撞开了……看到那个罐子在你家,我下意识就带上了……”
果然是陷阱。用我做饵,引许晚去“邮局”这个地点。那个怪物,那个从邮筒里爬出来的东西,就是“规则残响”的实体?它已经开始主动捕猎了!
“你手腕!”我拉起她的手腕。之前被老板用香炉熏过变淡的淤痕,此刻颜色变得深黑,而且似乎扩大了一圈,边缘还蔓延出细细的、血丝一样的红线,看着无比骇人。
许晚也看到了,恐惧让她浑身发抖。“它……它是不是就在我身上了?我是不是没救了?”
“不会的,一定有办法。”我强迫自己冷静,尽管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老陈让我躲,可这怪物显然能追踪“标记”,能利用“邮局”这样的概念地点出现,躲到哪里才算安全?
名册毁了,却放出更恐怖的东西。信使的目的?老陈的警告?我爸裂开的墓碑,还有那行字……
“信,还没送完。”
难道……送信的不是我们,而是那个怪物?它要送的“信”,是什么?它要讨的“债”,又是什么?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黑夜,是它们的主场。
《还魂邮差·归途之渊》
(接上文)
拆迁楼的废墟像个被掏空内脏的巨兽骨架,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投下狰狞的剪影。我和许晚缩在一堵半塌的断墙后面,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石,能清楚地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喘息。夜风穿过废墟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每一次都让我们神经紧绷。
许晚手腕上那片深黑蔓延的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边缘那些血丝般的红线,仿佛有生命般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搏动,像皮下埋了无数细小的虫子。她死死咬着下唇,另一只手用力按住那片皮肤,指节发白,但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它……它在往里钻……”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陆燃,我是不是要变成……变成邮局里那个东西了?”
“别瞎想!”我抓住她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尽管我自己手心也全是冷汗。“老陈说了,这只是‘标记’,是阴秽气。知无堂老板的粉末能暂时压住,就说明有办法!我们得找到彻底清除的办法。”
可办法在哪儿?老陈行踪不定,知无堂老板似乎也只知道压制。名册已毁,规矩崩坏,放出来的怪物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我爸裂开的墓碑,邮局里那团由无数残骸粘合的恐怖存在,还有这无处不在、仿佛实质的恶意窥视感……我们就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不断收紧的恐怖漩涡。
“接下来怎么办?”许晚仰起脸,眼泪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茫然,“家不能回,邮局那种地方不能去,熟人不能见……我们还能去哪儿?天亮之前……我们真的能躲过去吗?”
老陈警告“天黑前找到安全地方”。可现在天已经黑了。哪里才算“绝对安全”?对那个能利用“邮局”概念显形、能追踪“标记”的怪物来说,恐怕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老陈是资深邮差,他肯定知道更多。他突然出现在公墓,警告我,又匆忙离开,是去做什么?是不是在试图阻止什么,或者寻找应对的方法?
还有我爸……墓碑上的字,“信,还没送完”。那字迹,那裂缝里探出的苍白手指……难道我爸的“存在”,也因为名册焚毁而发生了某种诡异的变化?他从归途街……回来了?还是说,那根本就不是我爸,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借用了墓碑和那些字作为“信”的载体?
线索乱麻一样缠在一起。但我注意到一个关键:老陈,我爸,周大海,甚至可能包括那个“信使”,他们都知道或曾接触过“归途街”。那是邮差们最后停留的地方,是信件的“源头”之一。名册毁了,归途街会怎样?如果那里是“规则”的一部分,或许也是解决眼下危机的关键?
可怎么回去?上次是被“归途信”拉进去的。现在信都没了……
等等。信?
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掌心。那道结痂的、被知无堂老板称为“契”的疤痕,此刻在黑暗中,似乎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微微发烫。
“契”……老板说这是主动烙下的,是契约,也是护身符。老陈说我有“契”,或许还能找到源头做个了断。
源头……归途街?
这“契”是因焚烧名册、了结邮差因果而生。名册与归途街同源。这“契”,会不会是某种……钥匙?或者,信标?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成形。
“许晚,”我握紧她的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我可能……知道一个地方。但那地方可能比外面更危险。”
许晚看着我,眼神慢慢聚焦:“哪里?”
“归途街。我爸最后待的地方,也是邮差规则的源头之一。”
“可我们怎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