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萱抬起头，看向关横：“关大哥，你在桃源这些年，可曾见过别处有与此相同的纹路？”
关横盯着那剑柄看了许久，眉头越锁越紧，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太守所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只是封城与桃源的灵息出自同源不奇怪，少华一直被落萱带在身上，这两者又是如何联系上的？为何只有玉华有变，少华毫无反应？
按理来说如果玉华只是与少华产生联系就会有异，为何两者现如今近在咫尺，反而并没有更进一步？
太守听着他们讨论的问题越来越深，早已插不上话，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凝神研究那两柄剑的纹路。
落萱眼见着窗棂外的天色从午后明亮的淡金，一寸一寸地沉成傍晚昏黄的余晖，知道今日再耗下去也难有进展，先同太守商议了玉华由她保管，待太华观的事情全部解决就立刻奉还。
太守自然乐得这烫手山芋交了出去，当即答应了。
回到齐府时，冬日最后一丝天光已将将燃尽。苍苍和齐斯礼难得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在院子里舞刀弄枪。齐斯礼不知去了哪里，只有苍苍一个人抱着箭袋坐在廊下，正低着头数地上的蚂蚁。
“听说是二小姐的亲戚来拜访，二小姐被齐夫人叫去乐天楼里了。”苍苍见落萱在廊中坐下，也放下箭袋坐在她身边。
不多时，乐天楼里闪出来几个人影，落萱远远认出来了其中两位是在齐斯礼生辰宴上与她有一面之缘的齐家姨母姨父。
那两位眼神倒好，隔着几重回廊与半院暮色，竟一眼便看见了并肩坐在廊下的落萱。
齐姨母嘴角的笑意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齐夫人：“三姐，那位凤族殿下又来你家小住了？还是关家小子送来的？”
齐夫人点了点头。齐姨母轻轻啧了两声：“恕我直言。那天席上我瞧着那位殿下不大好相与的样子，全程冷着一张脸，同谁都不大搭理。你还是提点着斯慕和斯礼些，别让他们与这位走得太近。人家是皇亲贵胄，咱们小门小户，哪里攀得起。”
她顿了顿，大约是觉得这话说得太直了，便又找补了一句，“你若是急着给斯慕寻媳妇，不如让他姨父给物色两个。他认识的人多，总能找到门当户对的。”
说起那天晚上落萱一直心神不宁对什么都冷淡的样子，齐夫人大致能猜出所为何事，只是不好明说，便宽慰自家妹子儿孙自有儿孙福，斯慕和斯礼喜欢结交什么样的人她作为父母不想干预。
一旁听了一耳朵的齐斯礼脸上那副乖巧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个干净。齐姨母大约没料到这小辈会因为这么句话就当着面甩脸色，讪讪地笑了笑，便将话头岔开了。
落萱远远看着这一幕，听不清那边在说些什么。
只是刚刚不小心和齐家姨母四目相对，看得她很是不自在，又见那几人站在门口还要再说上几句的样子，怕待会儿迎面碰上徒增尴尬，便起身先回了别院。
将玉华一事写信告知乾天庭，得到的回应是太守所言非虚，另落萱作为守灵人，一切便宜行事，不必着急归来，关横等人听她差遣便好。随回信一同来的还有几位可能帮得上忙的灵官，以备哪一日落萱又想强行共鸣，好护她周全。
他们一行人在封城已盘桓了半月，实际取得的进展却近乎于无。
落萱的眉头一日紧过一日。她在齐家人面前依旧维持着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可齐斯礼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来找苍苍时的敲门声都变轻了。
“殿下？殿下？”第三次察觉到落萱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许久未动，齐夫人放下手中的汤匙，轻声唤了两遍才将她从沉思中唤回来。
落萱回过神，发现桌上所有人都正用或关切或探询的目光望着自己。
她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故作无事地笑了笑。
“殿下可是有心事，有什么我们能帮的上忙的吗？”齐钧给齐斯礼夹了一块她爱吃的腌菜，眼见着齐斯礼又从碟子里夹了一块给苍苍。
落萱犹豫再三，这才道：“我之后几天可能要出趟门，去封城外办些公务，兴许要在外面住上几日。”
关横抬起头，目光迅速地在落萱面上扫了一遭，旋即明白了她这句话底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他眸中一暗。
齐斯礼：“那苍苍……”
“苍苍先待在齐府，麻烦伯父伯母了。”落萱道：“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当日就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齐斯礼“哦”了一声，低声和苍苍不知窃窃私语些什么。
齐家父母自然不会对她的安排有异议，只是说注意安全，另拜托关横多操心。
几日后，说是要远行的落萱出现在了太华观，周围围着来自桃源的所有灵官，面前是那尊被剥去了外层石料的灵姥雕像。
“殿下，你真的想好了？”关横拇指搭在龙骨弓上，手心握着一张符文。
“非此不可。”她从袖中取出玉华剑，剑身上那层猩红依旧浓得像是刚从伤口里淌出来的血。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剑脊上，将那赤色衬得愈发妖异。
“连外层的石料都除去了，还是找不到所谓的煞气，耗得越久变数越多，不如采取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所以她对外声称要出远门。这样就算今日强行共鸣再受重伤，也能在外面养好了再回来，不必叫齐家人跟着担惊受怕。
说话间，她已抬起玉华，在掌心划下一道利落的伤口。淡蓝色的血液从裂口处涌出来，在碰到空气的那一瞬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灵息翻涌着、沸腾着，争先恐后地顺着她的指尖涌向雕像。
符文被激活，金色的光纹从地面上升起，沿着关横脚下的阵眼飞速蔓延，将整个宁堂笼在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之中。灵官们各执法器，严阵以待，目光死死钉在最中央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她所料不错，雕像内部并没有封印里那般汹涌的灵息与锋利的刀光剑影，她的灵魂缓缓向前，走过一片荒芜，并没有从混沌中找到与她亲近的灵息。
萦绕在她周围的只有浅灰色的云雾，埋没了她的手脚，充盈着她的视线。
她在混沌中抬起手，虚影状态的玉华剑依旧握在她的掌心。剑身上那半截断裂的纹路此刻正发出月灵石特有的淡蓝色光泽，在一片猩红的包围中显得格外刺目。
那光泽，与她驱动少华时剑身上充盈灵力而流转的纹路一模一样。
如果少华所共鸣的是纯净的太华之力，那玉华此刻所共鸣的对象，又是什么？
落萱睁开眼时，窗外已是艳阳高照。
“这雕像内部蕴含着的，就是当初在封印中阻挡我前进的气息。”
不等众人对此发表什么说法，离得近的灵官突然一声惊呼，手指着落萱掌中：“快看！殿下手里的短剑恢复正常了！这里的煞气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