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间隙，齐斯礼意犹未尽，又指着台侧配乐的几位老先生一一介绍，说个个都是封城乐行里响当当的人物。
“那位我们都叫他虎老丈。他是乐班子里威望最高的一个，年纪也最大。”介绍到最角落那位拉二胡的老者时，她的声调又拔高了几分：“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活了多少岁数，好像从封城建立的时候，他便已经在这里了！而且他懂得特别多。没有曲子的日子里，他也会独自在莲华阁说书。他讲的故事和别人讲的都不一样，尤其是灵姥的故事，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那么多隐情！”
落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戏台最右侧的角落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闭目拉着二胡，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面孔在烛火里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表情。
老丈……灵姥……隐情……
与封城一般岁数……
她记得太华死前不久现今太华观的地方先出现了月灵石雕像，后来为了有人能长久的护理太华观才在这附近建起了封城，如果与封城同寿，岂不是有可能经历过太华尚存的时代？
现在太华观中的煞气莫名其妙消失了，说不定就和玉华以及其中的雕塑有关系，若是能揭开这个谜题，说不定别的难题也能迎刃而解了？！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思及此，落萱原本紧抿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齐斯礼正讲得眉飞色舞，余光瞥见落萱又在出神，齐斯礼和苍苍相视一眼，前者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慌乱，怕是自己那一句话又引得她想起了烦心事，不料落萱眼神突然变得坚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殿下？”苍苍试探着叫了一声。
落萱下定主意，收回思绪，将手中已经空了的茶杯放下，笑道：“师姐上次没赶上这位伶官开嗓献唱，真是可惜，等有空了我要把她带过来好好听一听，这可比紫宸宫里的乐伶唱得还好！”
听到她语气轻松，齐斯礼心中长出一口气，旋即得意忘形起来：“实不相瞒，这曲子我也会唱！”
“哦？”落萱一挑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不知我有没有机会一听？”她手肘暗地里碰了碰苍苍，后者会意，也满脸期待地看向齐斯礼：“我也想听！”
齐斯礼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当即低声唱了起来。她起调时确实有模有样，只是好景不长，才三四句的工夫，词便断了。她面不改色，硬着头皮接着往下哼调。哼着哼着，连调也跑得不见了踪影。
落萱用尽全力强压着嘴角，指节抵在唇边，装作一副听得十分陶醉的模样。苍苍却是真陶醉，半个音也没听出不对，只觉得二小姐唱得投入，比她方才在台上听的那位伶官还要动人。她甚至拍起掌来替齐斯礼打拍子。坏就坏在苍苍打的是凤族乐曲的常用拍子，与狐族大不相同。她每拍一下，齐斯礼的调子便往更离奇的方向拐一寸，几个回合下来，连节拍也乱成了一团理不清的麻线。
落萱咬了咬后牙槽，硬是挺着没有笑出来。
最先溃败的是隔壁雅座的客人。屏风被从对面狠狠敲了两下，“哐哐”两声巨响来得又急又重，隔着一层绢面都能感受到对方忍无可忍的愤怒。
齐斯礼正沉醉在自己那已经辨不出原调的旋律里，被这一敲吓得浑身一颤，险些咬着舌尖。苍苍以为她唱完了，连忙鼓掌称好。
落萱终于从那漫长的煎熬里解脱出来，可“唱得好”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看着齐斯礼那双还闪着碎光的眼睛，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温声道：“看来苍苍很喜欢你唱歌。”
齐斯礼当即双手叉腰，下巴微微一扬，一副“我就知道”的架势，像个大人似的拍了拍苍苍的肩膀：“我还会不少歌呢。回头挨个唱给你听。”
非逐灵节的日子里，莲华阁散场得都很早。
台上还在谢幕，大堂的人已经走了大半，落萱等人下楼时几乎没了什么人，落萱握紧了袖中被锦布包裹的玉华，抬眸确认过乐师们退场回到后台的门扇，正欲转头交待齐斯礼和苍苍稍等自己片刻，突然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呼唤。
“斯礼？”
是齐家姨母，还牵着个半大的男孩，瞧着比齐斯礼小上几岁，眉眼间依稀有几分齐家人的模样，想来便是当初在城外被煞灵所伤、因一缕无名花香捡回命来的那位堂弟。
“姨母好。”齐斯礼表情极其僵硬，像是做了坏事被人抓包：“你怎么来这里了啊？”
“路过见你入了夜还在这里面，替你母亲来逮你。”落萱拱手见礼，齐姨母这才行礼：“原来是陪殿下来的啊，我误会你了。”
苍苍看着这位长辈的眼神立刻掺了不悦。
落萱此时没有心思与她周旋。大堂里的人已散得差不多了，后台那扇门还半挑着帘，昏黄的油灯光从帘缝里漏出来，在暗下来的厅堂中格外显眼。
她收回目光，向齐姨母略一颔首，告罪道：“我还有事，先去处理一下，劳烦二小姐在这等我一会。”她还不忘嘱咐苍苍：“夜深了，保护好二小姐。”
苍苍领命，落萱向齐姨母略一拱手，尽了礼数，便转身向后台走去。
齐姨母目送她离去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那位凤族殿下步履匆匆，正紧随着方才那位玉面伶官的脚步，径直往台侧那扇通往后台的小门走去。她手中还捧着一个用锦布层层包裹的物事，夜色里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她冷笑一声，看向齐斯礼：“你们此行，是为了那位唱曲的伶官来的吧？”
被抓包是一回事，理直气壮地承认是另一回事，齐斯礼怕她向父亲母亲告状，下意识心虚，眼神往一边飘：“怎么会……”
齐姨母见她这般慌乱，更确信了心中的想法，冷哼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