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后台那方半旧的帐帘,落萱一脚踏进去,便被扑面而来的脂粉气与热浪裹了个严实。一众才下场的歌者舞者濯面的濯面,摘发的摘发,说说笑笑的谁也没把她这个不速之客放在眼里。
落萱握紧了手中的玉华,终于在眼花缭乱的身影里看到了白须老者。他垂眸静坐,双手交叠在膝头的手杖上,背脊微微佝偻。
“老先生,”落萱躬身拜见,压低了声音道:“请问您可是虎老丈?”
老者缓缓睁眼,与整个人的老态截然不同的是,那双眼睛仍旧炯炯有神,不见半分浑浊,看向她时如鹰视狼顾。
他在她袖口、在她衣襟上那几不可察的凤羽暗纹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手杖往地上轻轻一敲,声音沙哑:“你是?”
“我来自天外桃源。”落萱道,“有些事情想请教您,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者打量了她片刻,而后看向她手中之物,拄着杖慢慢起身。
他二话不说,转身向身后的一道门中走去,步子不疾不徐,留给落萱一个背影。
落萱纠结片刻,抬脚跟了上去。
门内并没有什么暗藏乾坤的密室。只是一间堆放行头的杂物间而已,墙上挂着几件褪了色的旧戏服,角落里摞着几只积了灰的箱笼,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樟木味。
老者自己寻了张掉了漆的木椅坐下,将手杖拄在一边,抬了抬下巴,示意落萱也坐。
“你并非狐族人……如何证明你的身份?”落萱才关上门坐定,就听见这么一句。
她解开袖口的搭扣,将衣料一层一层地捋到手肘。小臂上那些淡蓝色的经脉在这间只有一盏残灯的昏暗小室里幽幽地亮着。
“原来是守灵人大人。”老者拱手道:“失敬失敬。”
见他这般反应,落萱心下一喜,估计自己是找对人了,当即拆开层层锦布,将玉华呈到老者面前:“老先生可认识此剑?”
老者伸出手,龟裂的指腹轻轻拂过玉华残剑的剑脊,低着头看不清具体的神情。良久他才开口,并没有回答问题,反问她:“关于太华,大人知道多少?”
落萱将自己所知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还将那套报告给乾天庭的关于太华和煞气的新理论和盘托出。
“倒是个有主意也有脑子的。”老者点了点头,将手指从玉华上收了回来,仰头望向头顶的木板:“其实,我是太华的第一位弟子,也是唯一一位亲眼看到太华化作封印的现场的。”
纵使落萱对他的真实身份有些准备,但还是不免被封城还藏着这般大人物震撼。
老者娓娓道来:“其实用封印从来不是太华的唯一选择,甚至并非她的第一选择。”
“那本不知作者也不被桃源承认的太华往事出自我之手,其中记录的就是部分真相。太华的力量,本质上就是被她吸收的煞气。她的神识附着在煞气之上,将其同化、束缚,再通过修炼彻底吸收,收为己用。那些煞气在她体内走一遭,便不再是煞气了,而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
“万年前人间战祸横生,三界煞气爆发,更生杀戮,于是杀再生煞,煞再生杀,一时间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已不是寻常手段能够收拾的局面,太华发现一味地清理起不到作用,便生出释放自己体内的全部的力量,孤注一掷消灭煞气的念头,但是被我阻止了。”
“我同她说,此法只有一半可能会成功,就算侥幸成功,也只能解一时之难。倘若千百年后三界再生煞气,世间已无第二个太华,岂非要重蹈覆辙。于是我献计,在天外寻一片土地,以她自身为封印,将现有煞气全部收容在其中,由她的神识将煞气同化、束缚、镇压,再将那天外之地与三界通过一道特殊的机制连接起来——使三界日后再生煞气时,能够被吸收进入封印,由她继续同化、继续镇压。如此,至少可保万年无虞。”
很显然,这个方法最终被采用了。
“她将代表她至纯灵识的玉华剑交到我手中,命我在狐族寻一处地方,用这半截玉华设下法阵,作为连接封印与三界的门扉。那座门,便是现今太华观中的太华雕像。”
“等我再回到她身边时,她已经向其余弟子安排好了后事,将守灵人制度的雏形确定好,维护封印的事情由他们执行。”
原来如此…………
“之后她把我叫到身边,给了我一个与众不同的任务。”老者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仿佛在回忆那早已被万年时光掩埋了的画面。
沉静的仙尊用篦子将头发一缕一缕理顺,背对着他,看不出任何情绪,那声音数十年来一贯的古井无波:“我化作封印之后,其他人会为了帮助我维持封印,筛选守灵人,安置受灾的三界百姓,耗尽心力,短寿而亡。我不许你插手这些。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带着全部的真相,带着我的意志,活下去。”
她的思绪穿透了万年的时光,既有悲哀也有希望:“坚持是一件很折磨的事情,铭记也是。寻找彻底解决煞气的办法可能需要千年、万年,时间太可怕了,我怕到那一天,世间已经没有人还记得我最初的模样。所以你要活到那一天,等那个真正能解开这困局的人出现时,推尚且年轻的他们一把。”
仙尊将己身作为封印,打散了全部的神识,使用它们同化浩如烟海的煞气,她的灵魂以另一种形式不断地抗争,而她的弟子们初期几乎耗尽了所有心血,与她里应外合维持封印,并迅速建立起守灵人制度。
由于面对的煞气规模过于庞大,太华只能做到同化压制,做不到完全吸收,所以随着守灵人不断献身封印彻底稳定封印,太华的力量被煞气拖着坠入深渊,彻底无法分开了——至少在作为外人是察觉不到两者的差别的。
而太华仍旧存在的也只剩下那些困住煞气的神识。
“不过……”老者微微眯起眼:“万年过去,太华是否有一部分神识已经被煞气窃取,使得那原本并无智识、也无谋略的混沌之物,渐渐也有了思维,有了想法,有了谋划与贪婪——这一点,我就不得而知了。”
而他自己,作为唯一一个被委以其他任务的弟子,带着剩下的半截玉华,守护在那尊雕像旁边,直到这里从一片荒野变成了城池。
他将玉华献给当地城治,隐去了断剑与封印之间真正的关系,只言明了一件事:若有煞气滞留,此剑便会变色,可作为检验煞气是否存在的方法。
然后他便隐入封城最寻常的市井之间,拉了一辈子的二胡,又说了一辈子的书。他把他所知道的那些不能明言的往事,编成故事,一句一句地讲给茶客们听,直到等到一个能追问到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