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关于封印的部分与落萱之前的猜测大差不差,封印中能被明显区分出不同的并不是太华与煞气,而是守灵人残存神识与太华煞气的共同体。
只是有一点——
“太华有玉华少华两股剑,您只说了玉华,那少华呢?”
“少华?”老者语气难得出现波澜:“那柄剑,是完完全全由煞气的力量铸成的。用神识同化煞气需要引子。太华将自己的神识附着在少华剑上,带着它,一起进入了封印。煞气吞噬了少华,便是吞噬了太华的神识。只有如此,她才能借着被吞噬的那一瞬,将神识与煞气捆绑在一起,完成同化的第一步。这是她计划中最险的一步棋。”
落萱从第一句话就变了脸色,她藏在袖中的指甲掐进皮肉,借着那一丝锐利的疼痛,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冷静。
少华,她力量的来源,她与太华之间唯一的共鸣之桥,竟然是煞气铸成的?
是太华诓了她,还是她自己真的与煞气完完全全地共鸣了?
不对。她脑中极快地掠过方才老者说过的话。太华与煞气早已不分彼此,所有的守灵人归根结底,都是煞气的共鸣者。
那为何只有她一个人能直接进入封印内部?为何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那个声音?
怪哉。怪哉。
她的思绪正在飞速旋转,还未理出头绪,便听见老者唤了一声“大人”。
她猛地回神,怕自己方才走神之举失礼,忙起身告罪。不动作还好,这一动作,原本搭在她膝头的玉华剑便骤然滑落,“当啷”一声脆响,剑刃磕在青石地面上,溅起几星极淡的蓝光。
这保存万年的灵器怎么这般脆弱!
落萱这下连告罪都顾不上了,急忙俯身去捡,那块碎片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边。剑刃上崩裂的那一小角断口,还泛着月灵石独有的淡蓝幽光。
完了完了完了!!!
老者不急反笑,龟裂的指腹轻轻拍了拍落萱的手背:“大人不必忧心,就是这剑现在碎成渣,也妨碍不了太华和封印分毫!”
落萱疑惑此话何意,请他言明。
“殿下既然作为守灵人,太华的共鸣者,应当懂此道理啊,”老者捋了捋胡须:“太华既然以神识的形式存在,那么她存世的锚点,便不再是这柄断剑,也不再是那座雕像。而是与她共鸣之人。只要这世上仍有一个能与她共鸣的人活着,她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而共鸣之人的强大,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反哺于她,使她那些早已破碎不堪的神识,得以片刻的安稳与坚固。”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想来这事如今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了。桃源的记载里大约只写了共鸣可以给予仙者力量,不曾言及反哺一事。”
落萱这才体会到太华为何一定要留一个活人在世上,带着那些被删改殆尽的往事,藏在这座歌舞升平的城池里,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见落萱无言,老者以为她并不相信,便又补充:“别说是太华了,如果煞气真的窃取了太华神识,也有了自己的共鸣者,那只要它的共鸣者不亡,它就永远不死,而一旦共鸣者魂飞魄散,它彻底消失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落萱眼前一亮:这岂不是彻底解决煞气的好方法?
只是……注定要牺牲一个活生生的人吗?
“老先生,”落萱问出了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煞气共鸣的不是人,而是灵器呢,比如——比如少华?”
老者捋着胡须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笑容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凝在了脸上,沉声道:“如果煞气真能与灵器共鸣,倒不妨一试。”
月亮渐渐从阴云中冒出头来,清冷冷的银辉铺在青河上,河水被夜风拂起层层细纹,窗外的树枝被风推着轻轻摇晃,枝梢擦过窗纸,发出断断续续的沙沙声。
下楼梯时还和齐斯礼有来有回地拌嘴,出了大门便渐渐沉默下来,一路上只低头走路。
她隐约猜到与方才意外撞见的人有关,但是碍于齐斯礼在她不好明着问,直到别院的灯都熄了,两个人窝在床上,她见苍苍仍旧睁着大眼睛看着房顶出神。
“齐家姨母说什么了?”落萱侧过身,手肘撑在榻上,借着月光看她。
“没什么……”苍苍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闷闷地嘟囔。
落萱又问:“她是不是当着二小姐说了我什么坏话,所以你这么生气?”
“……”仍旧没什么动静。
落萱等了片刻,见那团蜷缩的影子仍旧一动不动,她正要暂且放过这丫头,明日一早再问,床榻忽然猛地震了一下。
苍苍“噌”地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几缕碎发翘在耳边,嘴撅得老高:“我要去向齐大人告状!”
果真是齐姨母说了什么。
落萱学着她的样子,也拧着眉头:“她劝二小姐离我远一点?”
“可不是嘛!”苍苍一时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殿下一走,她就对二小姐说,说殿下根本没把她们家放在眼里——‘整日只叫二小姐,连称呼都不肯改一改’,还说殿下从来不是真心待她。说若是齐大人真要娶亲,她姨父家有位二小姐的远房堂姐,年纪正正好,最好不要和凤族结姻。”
她越说越激动,为落萱打抱不平:“明明殿下对齐家老爷和夫人这么用心,每天晨昏拜见,还特地给二小姐用月灵石做了护身符,准备走之前送给她。那人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瞎说!”
眼见着她声音越来越高,急得快掉眼泪,落萱连忙捂住她的嘴,免得叫外面巡夜的下人听到。
她把苍苍按回被子里,帮她掖好了被角:“你觉得……我如果嫁给齐斯慕,会被她欺负吗?”
“怎么可能?!”苍苍义愤填膺:“她不过是齐大人的姨母,殿下结亲之后又不和她一同住。”
“那还生气什么?”
“……”苍苍一时哑口无言。
落萱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笑道:“既然我又不会被她欺负,她看不惯就看不惯吧,她的心思无非是盼着自家亲戚能嫁给齐斯慕,既然这桩事她注定办不成,那便让她自己焦心去。与我们何干?”
苍苍似乎听懂了,缓缓点头。
“睡吧。”落萱吹熄了床头的蜡烛,屋内便只剩下窗外那轮渐渐西移的月亮,柔柔地投在屋顶上。
她躺下来,声音难得松弛:“我今日好不容易有了些进展,哪能被这种事搅了心神。明日还要和关大哥商议正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