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长公主萧明华下帖子请客，在京城的勋贵圈里是件大事。这位先帝最小的女儿、当今皇帝的同母妹妹，生性爱热闹，每年入冬后都要办几场诗会，请各家的公子小姐来吟诗作对、赏雪品茗。名义上是诗会，实际上是变相的相看——京城的世家子弟们，大多是在长公主府上第一次见到未来另一半的。
今年的诗会格外热闹。一则因为北境刚刚打了胜仗，京城上下喜气洋洋；二则因为太子萧景琰新封了肃亲王、开府建牙，风头正劲，各家都想借着诗会探探风向。苏家的嫡长女苏月华自然也收到了帖子。她本不想去，母亲劝了半天，说是长公主亲自下的帖子，不去不恭敬。她只好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带了丫鬟，坐车往长公主府去。
车到府门前时，已停了许多轿子马车。苏月华下了车，抬头望着门楣上那块“长宁长公主府”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她来过这里好几次了，每一次都觉得这座府邸太大了，大到让人心慌。
丫鬟引着她往里走。穿过前厅、正堂、回廊，来到后花园。花园里搭了一座暖棚，棚里摆着十几桌，炭火烧得旺旺的，与外头的严寒隔绝开来。京城的世家公子小姐们已经到了大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赏雪，有的在品茶，有的在低声交谈。苏月华一进来，便有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是苏家的嫡长女，文官之首的女儿，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她不习惯这种注视，低着头，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月华！”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月华转过头，看见萧明华穿着一身绯色宫装，笑盈盈地朝她走来。长公主今日格外明艳，发髻高挽，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耳坠是红宝石的，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苏月华站起身，盈盈一礼：“长公主殿下。”
“叫什么殿下，叫姐姐。”萧明华拉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苏月华低下头：“路上雪大，车走得慢。”
萧明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微微泛红的脸颊，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女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疼。“月华，你今年十八了吧？”
“是。”
“可有意中人了？”
苏月华的脸更红了，低下头，轻轻摇了摇。萧明华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如珠玉落盘。
“那姐姐替你留意着。”
她没有说替谁留意，可苏月华隐隐约约猜到了。最近京城里风传，太子殿下到了大婚的年纪，苏家是最有可能的联姻对象。父亲这几天也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她不敢想，也不愿想。太子殿下——那个在江南赈灾、在黄河堵决口、在北境打仗的肃亲王，那个被万民称颂、被百官敬畏的储君。她没见过他，只在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口中听过他的故事。那些故事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够不着。
“月华，”萧明华忽然压低声音，“你见过太子吗？”
苏月华摇头。
“想不想见？”
苏月华的心跳漏了一拍。萧明华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笑了。“今日他不来。他刚封了亲王，忙着呢。不过——”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塞到苏月华手里。“这是他写的一首诗。我让人抄来的，你看看。”
苏月华展开那张纸，字迹是抄本，不是亲笔。可那首诗，却是太子的手笔——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她轻声念着，念完了，又从头念了一遍。这诗写的是北境的雪，写的是戍边将士的苦。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缠绵的情意，只有一种苍凉的、辽阔的、让人心颤的美。
“他写得真好。”她轻声说。
萧明华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笑了。“你喜欢就好。”
诗会开始了。公子小姐们轮流吟诗，有的是咏雪，有的是咏梅，有的是咏北境的战事。苏月华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偶尔被萧明华拉着点评几句，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湖面。轮到一位姓柳的公子吟诗时，他念了一首赞美太子殿下的诗，辞藻华丽，堆砌典故，念得摇头晃脑，洋洋自得。念完了，还特意看了苏月华一眼。苏月华低下头，没有接话。萧明华冷笑一声：“柳公子，你这诗，辞藻虽美，却无真情。太子殿下若听见了，怕是不会领情。”
柳公子的脸涨得通红，讪讪地坐下了。苏月华低着头，嘴角微微翘起。
诗会散时，已是暮色四合。苏月华起身告辞，萧明华送她到府门口。“月华，”她忽然握住苏月华的手，“你信缘分吗？”
苏月华抬起头，看着萧明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笑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信。”她轻声说。
萧明华笑了，握紧她的手。“那你就等着。缘分，会来的。”
苏月华坐进马车，车帘落下，将暮色隔绝在外。她靠着车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首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她没有见过北境的雪，可她仿佛看见了。看见了那片苍茫的、被白雪覆盖的荒原，看见了那些在风雪中戍边的将士，看见了那个站在城楼上、披风猎猎作响的太子殿下。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咯吱声。她掀开车帘，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芽。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暖暖的，像揣着一团小小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