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东南沿海,风是咸的,也是腥的。不是海水的咸,是血的腥。自从入秋以来,盘踞在东海诸岛的海寇便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波接一波地扑向大周的海岸线。他们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商船不敢出海,渔村十室九空。往年这个时候,港口里桅樯如林、千帆竞发,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码头和搁浅在滩涂上的破船。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腊月初三。萧景琰正在书房里批阅宗人府的卷宗,沈清辞推门进来,面色凝重,将一份急报放在案上。“殿下,东境急报。海寇大举进犯,连劫十二艘商船,烧毁三个渔村,死伤百姓四百余人。”
萧景琰放下手中的朱笔,拿起急报细看。四百余人——这只是报上来的数字,实际只会更多。那些被烧毁的渔村里,有多少人来不及逃,有多少人被海寇掳走,有多少人葬身鱼腹,没有人知道。
“东境水师呢?”他问。
“赵乘风将军已经率兵出击了。”沈清辞道,“可海寇来去如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水师追不上。”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赵乘风——四大名将之一,东境水师统帅,守了东南沿海十几年,从没让海寇踏进过内海一步。可这一次,海寇显然是有备而来。
“传令下去,”萧景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东海的位置,“沿海各州县加强戒备,渔船商船一律停港,不得出海。等赵乘风的消息。”
沈清辞点头去了。萧景琰站在舆图前,望着那片广袤的、深不见底的海洋,沉默了很久。
腊八那天,赵乘风的捷报到了。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从东境送到京城,只用了三天。萧景琰展开急报,赵乘风的字迹潦草却刚劲:
“臣赵乘风叩奏:海寇来犯,臣率水师于舟山群岛外海与之激战两昼夜。焚敌船二十七艘,斩首千余级,俘获海寇三百余人。海寇溃不成军,遁入深海。东南沿海,暂时安澜。”
暂时——萧景琰的目光落在这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赵乘风没有说“从此安澜”,他说“暂时”。因为他知道,海寇杀不尽,斩不绝。只要沿海的百姓还要出海讨生活,只要海上的商路还有利可图,海寇就永远不会消失。
捷报传到朝堂上时,百官欢腾。皇帝当场下旨嘉奖赵乘风,赐金甲、赏万金、晋封爵位。萧景琰站在队列中,听着那些歌功颂德的声音,面色平静。他没有笑。他在想那些死去的百姓,那些被烧毁的渔村,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商船。捷报上写的“斩首千余级”,是一千多条命,可那些命换不回被掳走的妇孺,换不回沉入海底的货物,换不回那些在腊月里失去亲人的家庭。
散朝后,萧景琰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东的码头。京城的码头不靠海,只通运河。可码头上聚集着许多从东南沿海逃难来的百姓,他们住在窝棚里,靠官府施粥度日,等着海寇退了回家。萧景琰走进窝棚区时,没有人认出他。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戴着斗笠,像个寻常的商人。他蹲在一个老妇人面前,问她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老妇人说从台州来,家里还有一个小儿子,出海打渔被海寇掳走了,不知是死是活。老头子气病了,躺在窝棚里,没钱抓药。萧景琰听着,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塞到老妇人手里。老妇人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银子,眼泪涌了出来。“大人,您是……”
“过路的。”萧景琰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您保重。”
他转身离去。陆啸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们走出窝棚区,翻身上马,往城西驰去。
“殿下,”陆啸云终于忍不住开口,“您在想什么?”
萧景琰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了很久。“在想,为什么总是百姓受苦。”
陆啸云没有回答。他知道殿下不是在问他,是在问天,问那些高高在上的、看不见人间疾苦的神佛。
腊月十二,赵乘风的第二封捷报到了。这一次比上次更详细,附上了海寇头目的首级、缴获的船只清单、以及被解救的百姓人数。皇帝在朝堂上念了这份捷报,念到“解救被掳百姓二百余人”时,声音都高了三分。百官再次山呼万岁,仿佛东南沿海已经从此太平。
萧景琰站在队列中,依然没有笑。他在想那二百多个被解救的百姓,他们回到家时,家还在吗?亲人在吗?那些没有被解救的,那些被海寇掳走、不知下落的,他们还有机会回来吗?
散朝后,皇帝把他留在御书房。“景琰,赵乘风这次打得好,朕想调他回京,另有重用。你看如何?”萧景琰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父皇,赵乘风不能调。”
皇帝看着他。“为何?”
“东南沿海的海寇,虽然暂时退了,可没有消灭。赵乘风在,他们不敢来;赵乘风一走,他们还会卷土重来。”萧景琰一字一句,“东南沿海的百姓,需要赵乘风。”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是朕心急了。”
萧景琰回到王府时,暮色已经四合。陆啸云站在府门口等着,见他回来,迎上去。“殿下,赵将军又打了胜仗,您怎么不高兴?”
萧景琰摇摇头,没有回答。他走进府门,穿过前厅、正堂、回廊,来到后院。那株梅树还在,花苞比前几天更大了,有些已经绽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他站在梅树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饱满的花苞。花要开了,春天要来了。可他知道,东南沿海的春天,还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