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现在,轮到你来选了
宁千机甚至来不及为那场短暂的力学胜利感到一丝欣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结构性崩塌感便瞬间席卷了他。
他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冰冷扭曲的钢筋和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不是疲惫,也不是虚脱。
那是一种更根本的、来自“结构”层面的失稳。
他的意识依然与脚下这片废墟紧密相连。
他能“感觉”到,锁龙坝那被强行透支了千年寿命的结构,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方式分崩离析。
每一处断裂的岩石,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后崩断的古代榫卯,每一次不可逆的应力释放……都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他身体内部对应的位置。
共振的代价。
他强行“成为”大坝,此刻,大坝的死亡,也成了他的死亡。
喀啦……
一声细微得几乎无法听见的脆响,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自己的左侧胫骨内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如同冰面在重压下蔓延的裂纹。
剧痛没有立刻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虚感,仿佛那里的骨头正在变成一堆毫无支撑作用的粉末。
他强撑着抬起头,看向半空。
那条失去了“弹射”目标和结构约束的混沌水龙,在狂乱地扭曲了几秒后,终于耗尽了向上的动能。
重力,这世间最公平、最无情的法则,重新接管了一切。
那由亿万吨湖水、邪祟能量、龙脉气息和坝体残骸混合而成的庞然大物,轰然解体,化作一道遮蔽了整个山谷的黑色巨浪,咆哮着,朝着下游,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倾泻而来。
没有时间了。
连计算逃跑路线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宁千机试图用已经不听使唤的手臂撑起身体时,一道矫健的身影从侧面的水里猛地蹿了出来,溅起大片混杂着淤泥的水花。
是巫十九。
她全身湿透,脸上沾着污泥,那身劲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她的眼神只在宁千机身上停留了零点一秒,随即立刻转向那道如同天倾般的洪峰。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野性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近似于绝望的情绪。
但那情绪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种更决绝的狠厉所取代。
她没有去拉宁千机,更没有试图背起他逃跑。
她知道,来不及了。
在这样的天灾面前,任何奔跑都是徒劳。
她一把抓住宁千机胸前的衣服,像拖着一个麻袋,用尽全力将他朝着旁边一块凸出地面的、足有卡车头大小的巨岩拖去。
宁千机被她在碎石上拖行,背部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反抗。
他甚至连哼一声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骨骼内部的裂痕正在以几何级数增多,从四肢蔓延向躯干,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摔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瓷人,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让他彻底散架。
“轰隆隆——”
洪峰碾碎沿途山石的巨响已经近在咫尺,狂风卷着水沫和腥气扑面而来,吹得人几乎无法睁眼。
巫十九终于将他拖到了巨岩的背水面。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宁千机死死按在岩壁上,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像一张盾牌,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他的身前。
她的双腿岔开,脚跟死死地踩进淤泥和碎石里,整个背脊弓起,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准备硬抗那毁天灭地的一击。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宁千机感到自己被一个带着水汽和淡淡血腥味的、温热却坚硬的身体紧紧压住。
他能听到巫十九在他耳边剧烈的心跳声,砰、砰、砰,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尚能调动的力气,将嘴唇凑到她的耳边。
在震耳欲聋的洪流咆哮声中,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下面。”
毁灭性的洪峰在下一秒抵达。
那不是冲击,而是碾压。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液化,然后以万钧之势从头顶砸落。
巫十九闷哼一声,全身的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压路机正面碾过,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来,要将她的内脏都从口鼻里挤出去。
激流形成巨大的拉扯力,要将她和她护着的人一起卷进洪流,撕成碎片。
下面?
电光石火间,巫十九福至心灵。
她被水流压得几乎无法动弹,只能凭借本能,用已经麻木的双脚疯狂地向下探。
终于,她的脚尖触碰到了一个凹陷。
那似乎是巨岩底部被水流常年冲刷形成的一道石坎。
她想也没想,立刻将双脚死死蹬了进去,整个身体下沉,将那股足以撕裂钢铁的横向冲力,通过双腿和脊柱,传导、分解到了脚下的岩石中。
她像一枚钉死的楔子,任凭世界在周围崩塌,洪水在背上咆哮,却死死地守住了这一方小小的、可怜的避难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狂暴水流终于开始减弱,当世界从一片混沌的轰鸣中慢慢恢复寂静,巫十九才像一尊耗尽了能量的雕塑,无力地滑落下来。
她趴在满是淤泥和碎石的地面上,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火辣辣的剧痛。
肺里像是被灌满了沙子,喉咙又干又涩。
她挣扎着翻过身,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第一时间就去寻找宁千机。
他还在,就在她身边,被她刚才护着的位置。
只是姿势已经扭曲,半个身子都陷在了淤泥里。
“宁千机?喂!醒醒!”
巫十九撑起半边身子,伸手去推他。
入手的感觉,让她心脏猛地一沉。
冰冷,坚硬,不像一个活人的体温,反倒像一块被洪水从上游冲下来的石头。
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连忙将他从淤泥里拖出来,让他平躺在稍微干净一点的碎石地上。
借着劫后余生、从乌云缝隙中透出的惨白月光,她看清了宁千机的样子。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甚至泛着青紫色。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
在他的皮肤下面,那些之前因为“灯塔”信号而浮现出的、代表着地脉走向的黑色纹路,此刻变得更加清晰、狰狞。
而与这些黑色纹路交织在一起的,是无数道新出现的、如同蛛网般纤细的血色裂痕。
这些血痕,正从他的皮肤下慢慢地渗出来,在他的体表形成了一幅诡异而绝望的图谱。
仿佛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器,那些血线就是填满了裂缝的红色釉彩。
巫十九颤抖着伸出手指,搭上了他的颈动脉。
没有搏动。
她又去探他的鼻息。
一片冰冷。
不,不可能!
她一把撕开宁千机胸前已经变成破布条的衣服,将耳朵贴了上去。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她终于听到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
那不是心跳。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细微的、像是无数细砂相互摩擦的声音,从他胸膛的最深处传来。
巫十九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宁千机还要难看。
她作为巫咸族的后裔,对人体的认知远超常人。
她骇然地发现,宁千机的生命体征已经彻底消失,他所有的生机,都被压缩到了一个点上,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存在”。
他不是受伤,不是中毒,更不是普通的濒死。
他正从一个最基础的“结构”层面上,走向彻底的、不可逆的崩塌与死亡。
常规的救治手段,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巫十九缓缓抬起头,环顾着这片被洪水彻底改造过的、如同炼狱般的山谷。
到处都是倒塌的树木、巨石和不知名生物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血腥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从地狱深处飘来的硫磺与腐朽的气息。
她忽然意识到,洪水退去后,这里并没有变得安全。
恰恰相反,一场由宁千机亲手开启的豪赌,虽然暂时击退了强敌,却也彻底打破了此地千百年来的平衡。
现在,赌桌上所有的筹码都已赔光。
而她,这个名义上的保镖与监视者,手里正捏着那个输光了一切、甚至把自己都押上去的赌徒。
她该怎么办?
是带着这具“尸体”,找个地方挖坑埋了,向家族复命?还是……
她的目光,落在了宁千机那张布满血色裂纹的脸上。
这张总是挂着理性与冷漠的脸,此刻却有一种脆弱到极致的美感。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在她脑中浮现。
一个被家族列为禁忌、甚至比宁千机的“分魂术”还要邪门的念头。
巫十九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