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崖边吹来，带着听雪亭残留的茶香，那味道还在鼻尖盘旋，像一根细线，牵着她往回走。
她知道，刚才那一局，叶清欢输了。但她也清楚，这种人不会就此罢手。今日不把话说透，明日就会有更狠的招数等着她。与其被动防着，不如主动掀开盖子。
半个时辰后，宗门大殿外已摆好宴席。红绸高挂，灵灯成行，今日是例行的月祭宴，各峰弟子齐聚，连平日闭关的长老也出了门。
主位上，玄霄子端坐中央，拂尘搁在膝前，山羊胡微微颤动，正与身旁执事低声说话。
叶清欢坐在右侧首位，素白纱裙垂地，玉铃轻响，脸上笑意温婉，仿佛方才在听雪亭什么都没发生。
花无眠缓步走入人群，月白襦裙曳地无声，发间灵玉簪泛着浅粉光晕，像是心情极好。
她向主位屈膝行礼，声音轻软：“弟子花无眠，参见师尊。”
玄霄子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平淡，点了点头。
她又转向叶清欢，微微一笑：“方才山路湿滑，多谢师姐赠衣之谊。”
叶清欢指尖一紧，随即笑得更柔：“小事一桩，你我姐妹何必言谢。”
花无眠低头入座，位置靠前却不显眼。
席间气氛渐热，有弟子提议以才艺助兴。一人抚琴，一人舞剑，掌声不断。花无眠安静听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卦盘边缘。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琴声刚歇，她便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众人目光转来，见是她，纷纷露出好奇神色。这位花师妹一向低调，从未在宴会上出过风头。
“近日心绪不宁。”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全场听见，“昨夜梦见血雾漫天，乌鸦绕殿飞鸣，恐有祸事临门。不如借此良机，为诸位师兄师姐卜一卦凶兆，以儆将来。”
她说完，指尖微动，金芒一闪，卦盘已置于石案之上。六枚铜钱掷出，叮当落定，爻象分明。
她凝神看卦，眉心微蹙，片刻后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叶清欢脸上。
“此卦所示，灾星照命，应在——叶师姐身上。”
全场骤然一静。
叶清欢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手指已悄悄扣住椅背。
她轻轻抚摸鬓边碎发，语气柔和却带着质问：“花师妹此言何意？不过一卦而已，怎敢指名道姓，断人生死吉凶？”
花无眠不慌不忙，指尖点向卦象：“三爻动，螣蛇临朱雀，主口舌是非、暗藏毒计。今晨我赴约途中，见松林鸦群逆飞，又闻亭后药香混杂苦杏仁气，恰合此象——有人欲借衣下药，诱我说出妄语。”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若非我及时察觉，怕是要在迷乱中认下莫须有之罪。”
席间已有弟子低声议论。
“听雪亭？不是说她俩去喝茶了吗？”
“苦杏仁味？那是‘迷神散’吧……”
“谁会用这种药？”
叶清欢脸色微变，强笑道：“你梦见血雾，便说我有灾？那我昨夜还梦见你被人追杀，岂不是你也该遭劫？”
花无眠摇头，语气悲悯：“我本不愿声张，可天机已现，若不说破，便是逆天而行。此劫虽应于叶师姐，却未必是她之过，或许是身边亲近之人，借她之名行事。”
她这话一出，众人目光立刻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指责，而是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利用叶师姐？
是不是背后另有主使？
叶清欢呼吸一滞。她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手。若她激烈否认，反倒显得心虚；若沉默，又似默认。
她只能咬唇不语，右手悄然缩入袖中，可那瞬间，花无眠已看清——素白纱袖下，右手背鳞片微闪，琥珀色的眼瞳一闪即逝。
她心中冷笑。邪术反噬，压不住了。
玄霄子一直未语，此时却缓缓放下拂尘，山羊胡微微颤动，眼神冷得像冰。他盯着花无眠，声音低沉：“你既知天机难违，为何不先禀报师长，反而当众喧哗，动摇人心？”
花无眠低头，姿态恭顺：“弟子知错。但卦象已明，若隐瞒不报，反成共犯。况且……”她抬眼，目光清澈，“弟子只想提醒师姐，慎查身边之人，莫要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刀锋暗藏。
你是灾星？不，你是被利用的工具。
你想害我？不，是有人借你的手害我。
玄霄子拂尘轻敲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不再说话，可那眼神，已如刀锋抵喉。
花无眠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搅动茶汤。水面映着她的脸，平静无波。她将卦盘收回袖中，动作自然，仿佛刚才所言不过寻常之事。
“天机难违。”她轻叹一声，“我说了该说的，信与不信，由各位自断。”
席间依旧寂静。弟子们交头接耳，目光在她与叶清欢之间来回游移。有人觉得她大胆，有人觉得她疯了，也有人隐隐觉得，这场宴会，再也不会一样了。
叶清欢坐在主宾位，素白纱裙依旧洁净，可指尖已掐进掌心，玉铃无声晃动。
她看着花无眠的侧脸，那张温婉的面容下，藏着她从未见过的锋利。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少女，不再是那个任她拿捏的软泥。
她输了一次，还能再输第二次吗？
玄霄子坐在高处，拂尘搁在膝上，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花无眠的身影。他山羊胡微颤，嘴唇紧抿，没有发作，可那股压抑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早该想到，这丫头不会乖乖等死。可他没想到，她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点名首徒有灾。
这不是算卦。
这是宣战。
花无眠低头喝茶，茶水微凉，她却觉得通体舒畅。她知道，这一卦出去，叶清欢的地位必受动摇。
那些原本敬她畏她的弟子，会开始怀疑；那些对她有好感的同门，会开始疏远。而玄霄子，也会因她当众揭破阴谋而心生忌惮。
她不需要现在就赢。
她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叶清欢，不可信。
她不需要现在就杀。
她只需要，把刀，递到别人手里。
她余光扫过主位，玄霄子正盯着她，眼神冰冷。她心头一跳，面上却愈发温顺，只将袖中卦盘按得更紧了些。
风暴要来了。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席间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你说……花师妹真能算准？”
“那卦象我也懂一点，螣蛇朱雀确实主口舌……”
“可叶师姐一向清白，怎会……”
“清白？你忘了上次灵药失窃，也是她‘恰好’发现的？”
花无眠听着，不动声色。舆论的种子，已经种下。
她不怕他们不信。
她只怕他们太信。
叶清欢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花师妹好本事，一卦就能定人生死。那不如再算一卦，看看你自己——会不会因妄言遭罚？”
花无眠抬眼，微微一笑：“我自有天命护持，不劳师姐费心。倒是你，若不信卦象，不如去查查那箱笼里的衣服，是否还留有药痕？”
叶清欢瞳孔一缩。
那件衣服，她明明让人立刻烧了。
可她不敢赌。
她强撑笑容：“你既说得如此笃定，不如请医修来验一验？若真有药，我甘愿受罚。”
花无眠点头：“好啊。若没有，我也愿领责罚。”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一个步步紧逼，一个强装镇定。
可谁都看得出，叶清欢的气势，已在节节败退。
玄霄子忽然开口：“够了。”
声音不大，却压下全场喧哗。
“一桩未证之事，何须大动干戈？花无眠，你虽出于好意，但当众指摘同门，不合规矩。罚你抄写《清心诀》三遍，禁足三日。”
他说得严厉，可处罚却轻得离谱。
抄书？禁足？
比起“蛊毒陷害师兄”“私藏禁药”的罪名，这简直像是护短。
花无眠低头应是：“弟子领罚。”
她知道，这是玄霄子在保叶清欢。
可他也清楚，若罚得太重，反倒坐实了“心虚”二字。
所以，只能轻拿轻放。
可轻拿轻放，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