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到脚踝了。
街上安静下来,只剩雨丝打在积水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翻书。旅馆门口的台阶露出大半,湿漉漉的,映着从窗户缝里漏出来的白光。
房间里的应急灯亮着,照着五个人的脸。白灵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直了,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着门口,扫着窗户,扫着墙角。
苏婉清则坐在桌边,把剩下的物资又清点了一遍——四瓶水,两包饼干,大半袋盐,两包榨菜,一袋木耳碎,一袋黄花菜。她把东西重新码好,关上柜子门。
房间安静了很久。
墙角踢脚线旁边,一只蟑螂从裂缝里探出头。触须晃了晃,身子从裂缝里挤出来,棕红色的壳发亮。它沿着踢脚线爬,爬到门口,从门缝底下钻出去了。动作很轻,没人注意。
走廊里黑的。蟑螂爬过走廊地板,爬过前台桌腿,爬到门口。从门缝钻出去,下了台阶,沿着墙根爬。水退后的地面上全是泥浆,蟑螂在泥浆里爬,爬过泡烂的纸箱、碎树叶、断掉的树枝。爬了大概二十米,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里黑。一个女人蹲在墙根下面,穿深色衣服,头发扎着,脸藏在帽檐下面。她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蟑螂爬上她的手指,停在她掌心里。她把蟑螂举到耳边,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几秒,她睁开眼。
“运气挺大。”她开口,声音低,像自言自语。“没想到竟然被那个护士坏了事。”
她把蟑螂放在肩膀上。蟑螂趴在她肩头,触须晃了晃,不动了。
“不过也好。”
她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巷子外面的街上,水退了,路面露出来了,全是泥,坑坑洼洼的。远处的旅馆二楼亮着白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在黑暗里很显眼。
她看着那扇窗户,嘴角动了一下。
“跟你慢慢玩。”
她抬起手,手指在空气里弹了一下。肩膀上的蟑螂展开翅膀,嗡的一声,飞出去了。翅膀震动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听不见。
蟑螂飞过巷子,飞过街道,飞到旅馆门口。从门缝钻进去,爬过前台,爬过走廊,爬到房间门口。从门底下的缝里钻进去。
房间里的应急灯还亮着。
蟑螂沿着墙根爬,爬到床底下,停住了。
触须晃了晃,缩进床底的阴影里,不动了。
白灵坐在窗边,头微微侧着,听外面的声音。雨声沙沙的,没有别的。
“外面有人吗?”林枫问。
白灵摇头。“没听到。”
她把刀柄攥紧了一点。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沙沙的,水退之后街上就没了动静,只剩风偶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一下。
林小玲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扫了一圈房间。她的目光停在床头柜上——那盒狼人杀放在扑克牌旁边,纸盒包装,落了一层灰,从超市买回来就没拆过。
她伸手把盒子拿过来,翻到正面看了看。“要不然我们玩一下狼人杀吧?”
萧煌玥看了她一眼。“就几个人玩什么?”
“五个人。”林小玲把盒子拆开,把里面的牌倒在床上。身份牌、角色牌、号码牌,散了一床。“也差不多啦。”
白灵从窗边转过头,看着床上那堆牌。“五个人玩狼人杀?狼人一晚上刀两个,天亮投一个,一局用不了十分钟。”
“那正好。”林枫从床头坐起来,“反正也睡不着。”
苏婉清把柜子门关上,走过来坐在床沿上。“规则怎么定?五个人,一个狼人,一个预言家,三个平民?”
萧煌玥把身份牌拣出来,翻过来看了看。“五个人不好平衡。狼人太强了。”
林小玲从她手里把身份牌拿过去,重新分了一下。“那就两个狼人,一个预言家,两个平民。狼人刀一个,预言家验一个,白天投一个。谁活到最后谁赢。”
白灵从窗边走过来,盘腿坐在床上。“行。来吧。”
林枫把号码牌分了一圈。一号林枫,二号白灵,三号苏婉清,四号萧煌玥,五号林小玲。林小玲把身份牌扣在桌上,五个人各抽了一张。
林枫翻开自己的牌——平民。他把牌扣回去,脸上没表情。
白灵看了一眼自己的牌,眉头皱了一下,把牌扣在床上。
苏婉清看了一眼,放下来。萧煌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林小玲看了一眼,把牌压在腿下面。
“天黑请闭眼。”林小玲说。
五个人都闭上眼。
“狼人请睁眼。”
白灵睁开眼。萧煌玥也睁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白灵指了指林枫,萧煌玥点了点头。两个人闭上眼。
“预言家请睁眼。”
苏婉清睁开眼。林小玲用手势比了个数字——她指了指白灵。苏婉清摇了摇头,林小玲把手收回去,比了个大拇指,朝下。苏婉清点头,闭上眼。
“天亮了。”
林小玲扫了一圈。“昨晚是平安夜。”
白灵愣了一下。“平安夜?狼人没刀人?”
“没有。”林小玲说,“从一号开始发言。”
林枫靠在床头。“我是平民。过。”
白灵双手抱胸。“我也是平民。预言家要是验了人就出来报一下。过。”
苏婉清清了清嗓子。“我是预言家。昨晚验了二号,她是狼人。这一轮出二号。”
白灵瞪了她一眼。“你验的我?你不是预言家吧?你跳预言家踩我,那你就是狼人。我才是真预言家,我验的五号,她是好人。这一轮出三号。”
萧煌玥看了白灵一眼,又看了苏婉清一眼。“我听听五号怎么说。”
林小玲把腿底下的牌翻出来看了一眼。“我是平民。二号和三号对跳预言家,一个说验了二号是狼,一个说验了五号是好人。五号我是好人,那二号说验了我,她可能就是真预言家。我这一轮跟二号走,出三号。”
白灵嘴角翘了一下。“你看,五号站我边。三号你退水吗?”
苏婉清摇头。“不退。我就是预言家,验了你是狼。你们要出我就出,出了我你们就知道谁是真预言家了。”
“那就投票。”林小玲说。
五个人同时伸手。林枫投了苏婉清,白灵投了苏婉清,苏婉清投了白灵,萧煌玥投了白灵,林小玲投了苏婉清。三比二,苏婉清出局。
苏婉清把身份牌翻过来——预言家。
白灵看着那张牌,嘴角的笑收了。
“天黑请闭眼。”林小玲说。
五个人闭上眼。
“狼人请睁眼。”
白灵睁开眼。萧煌玥也睁开眼。白灵指了指林枫。萧煌玥点头。两个人闭上眼。
“天亮了。”
林小玲扫了一圈。“昨晚一号死了。”
林枫把身份牌翻过来——平民。
白灵摊手。“预言家已经走了,平民也走了一个。现在剩三个人,两个平民一个狼人。狼人刀一个,白天投一个,狼人赢了。”
萧煌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狼人赢了?万一你是狼人呢?”
白灵把手里的身份牌翻过来——狼人。她笑了一下。“我赢了。”
萧煌玥也把自己的牌翻过来——狼人。两个人都是狼人,平民只剩林小玲一个。
白灵把牌扔在床上。“两狼对一民,刀一刀就结束了。这局没意思,重来。”
林小玲把牌收回来,重新洗了一遍。五个人又抽了一轮。
林枫翻开——平民。
白灵看了一眼自己的牌,脸黑了,把牌扣在床上。
苏婉清看了一眼,放下来。萧煌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林小玲看了一眼,把牌压在腿下面。
“天黑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
白灵睁开眼。萧煌玥也睁开眼。白灵指了指林枫。萧煌玥摇头,指了指林小玲。白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个人闭上眼。
“预言家请睁眼。”
苏婉清睁开眼。林小玲指了指白灵。苏婉清比了个大拇指,朝下。闭上眼。
“天亮了。”
林小玲扫了一圈。“昨晚一号死了。”
林枫把牌翻过来——平民。他靠在床头,看着白灵。“怎么又是我?”
白灵没理他。
“从二号开始发言。”林小玲说。
白灵双手抱胸。“我是预言家。昨晚验了五号,她是好人。这一轮出三号或者四号。过。”
苏婉清看着她。“你又是预言家?上一局你就是狼人跳预言家。这一局我才是真预言家,我验了二号,她是狼人。出二号。”
萧煌玥举手。“我自爆。我是狼人。”她把身份牌翻过来——狼人。
白灵瞪着她。“你干嘛?”
“输了就输了,不装了。”萧煌玥把牌扔在床上。
白灵把自己的牌也翻过来——狼人。她看着萧煌玥。“你要是不自爆,我还能辩一辩。”
“辩什么?预言家验了你是狼,铁逻辑。辩不过。”
白灵把牌摔在床上。“不玩了。”
林枫笑了一声。“两局你都是狼人,两局你都被验出来了。”
白灵瞪了他一眼。“你还笑?两局你都是第一个死的。”
林枫把牌拢过来。“那是你刀的我。”
“那又怎样?”白灵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腿上,靠在床头,双手抱胸。“反正不玩了。这个破游戏,我老是死。”
苏婉清把牌收起来,码整齐,放进盒子里。“你运气不好。”
“不是运气不好。”白灵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是你们针对我。”
萧煌玥笑了一声。“谁针对你了?你自己抽的狼人牌,自己刀的林枫,自己跳的预言家。”
白灵没说话,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一会儿,闷闷地冒出一句。“哼。”
林小玲把狼人杀盒子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闭上眼。房间又安静了,只剩窗外的雨声,沙沙的,比刚才小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