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安静了没一会儿，新的动静来了。

嗡嗡嗡——有什么东西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头顶上绕圈。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清楚，像有人在耳朵边上拉一根细弦。

白灵第一个听见了。她从膝盖上抬起头，耳朵动了动，手掌在脸旁边扇了一下。

“什么东西？”

嗡嗡声停了一秒，又响起来，换了个方向，在她左耳边绕。

白灵又扇了一下，没扇着。她的手停在半空，眼睛跟着声音转，脖子拧了一圈。“啪！”一巴掌拍在自己后脖子上。手拿下来，掌心什么都没有，后脖子红了一块。

“没拍到。”她搓了搓后脖子，皱着眉。

嗡嗡声从她头顶飘过去，往林枫那边飞。

林枫靠在床头，听见声音往自己这边来了，没动。嗡嗡声在他耳朵边上停了一下，他偏了偏头，躲开了。蚊子落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林枫低头看了一眼——一只花蚊子，腿细细的，肚子鼓着，还没吸到血。

“你倒是会挑地方。”他一巴掌拍下去。

“啪！”

手拿开，蚊子扁了，粘在他掌心上，一小摊血——不是他的血，是之前吸过别人的。他把手在床单上蹭了蹭，把蚊子尸体蹭掉了。

白灵看着他掌心那摊血。“你打到了？”

“打到了。”

“那它咬你了吗？”

“没来得及。”

白灵翻了个白眼。“凭什么？我拍了两下都没拍到，你一出手就拍死了？”

林枫把手摊开给她看。“运气。”

白灵哼了一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嗡嗡声又响了。这次不止一只——是好几只，从窗户缝里接二连三地钻进来，在房间里散开，各找各的落脚点。一只落在苏婉清的肩膀上，一只在白灵头顶上绕，一只停在萧煌玥的膝盖上，还有一只直接奔着林小玲的脸去了。

“不是吧？”林枫坐直了，看着满屋子的蚊子，“怎么连蚊子也跑过来这里发红包啊？一个一个来不行吗，非要组团？”

白灵被头顶上那只烦得不行，手在头顶上胡乱扇。“发什么红包？这是发红包吗？这是发命！它吸一口我少一口！”

苏婉清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蚊子，没动。蚊子停在她肩头，翅膀收着，腿扒在衣服上。她慢慢抬起手，两根手指捏住蚊子的翅膀，拎起来。蚊子在她手指间挣扎，腿蹬了几下，翅膀扇了两下，没飞走。她把蚊子举到眼前看了看，两根手指一捏——啪。蚊子碎了。

白灵看着她。“你用手捏的？”

“嗯。”

“你就不怕它咬你？”

苏婉清把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捏翅膀就不会。它咬不到。”

白灵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苏婉清的手。“算了。我手残，学不会。”

萧煌玥也在打蚊子。她膝盖上那只被她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大腿红了一片。她把蚊子尸体从腿上弹掉，揉了揉大腿。“这些蚊子哪来的？”

林小玲坐在床上，脸上那只蚊子被她用两只手“啪”地夹在掌心之间，像拍苍蝇一样。她把手摊开，蚊子扁了。“外面水退了，积水多。蚊子在水里产卵，两天就能孵出来。”

“两天？”白灵瞪大了眼睛，“那明天不是更多？”

“后天更多。”林小玲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蚊子繁殖快，只要有积水，几天就是一批。”

白灵把被子拉上来，从头盖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不出去了。这被子就是我的防护罩。”

林枫看着她只露一双眼睛的样子。“你这样不闷吗？”

“闷死总比被吸干强。”

“蚊子又吸不干你。”

“你怎么知道？”白灵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万一这儿的蚊子变异了呢？万一吸一口就晕了呢？万一——”

“行了行了。”林枫打断她，“你再万一下去，今晚别想睡了。”

白灵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鼻子。“那你把窗户关严。”

林枫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到底，又把窗帘拉严实了。窗帘是厚的，不透光，拉上之后蚊子应该钻不进来了。他转身回到床上，刚坐下，耳朵边上又响起嗡嗡声。

“还有？”白灵从被子里探出头。

林枫侧了侧耳朵，嗡嗡声从床头的方向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应急灯旁边落着一只蚊子，个头不大，肚子扁扁的。他一巴掌拍过去，手快碰到的时候蚊子飞了，在他手指间绕了一圈，落在他枕头上了。

“你这蚊子成精了吧？”白灵看着他追着蚊子拍的样子，笑了一声。

林枫没理她，盯着枕头上的蚊子，慢慢抬起手，两只手合拢，准备夹住它。蚊子在他手掌合拢的前一秒又飞了，在他头顶上绕了两圈，往白灵那边去了。

白灵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连眼睛都不露了。被子鼓成一团，在床中间微微发抖。

蚊子在她被子外面转了两圈，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又飞走了。林枫趁它飞过自己面前的时候，一巴掌拍过去——“啪！”蚊子拍在掌心，粘了一手血。

“打到了。”他把手摊开给白灵看。

白灵从被子里慢慢探出眼睛，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周围。“没了？”

“没了。就这几只。”

白灵把被子从头上掀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闷得泛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热死了。”她用手扇了扇脸，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

苏婉清从柜子上拿了一瓶苏打水，拧开盖子，递给她。白灵接过来灌了一口，喘了口气，又灌了一口。“这日子没法过了。又没吃的，又没电，又有老鼠，又有鳄鱼，现在连蚊子都来了。下一步是什么？蝗虫？”

林枫靠在床头，嘴角动了一下。“你别乌鸦嘴。”

“我说的是事实。”白灵把苏打水的盖子拧上，放在床头柜上，“你看看我们现在还剩什么？四瓶水，两包饼干，一袋盐，两包榨菜，一袋木耳，一袋黄花菜。五个人。这点东西够吃几天？”

萧煌玥把柜子上的东西又看了一遍。“省着吃，两天。”

“两天之后呢？”白灵看着她。

萧煌玥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声小了，但没停。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翻书。

苏婉清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袋木耳碎和黄花菜拿过来。“先做点东西吃吧。饿着肚子也睡不着。”

白灵从被子里钻出来，盘腿坐在床上。“做什么？木耳汤？”

“木耳黄花菜汤。加盐。”苏婉清把锅架在煤气灶上，拧开煤气罐的阀门。火打着了一下，蓝色的火苗蹿起来，比之前小了一圈。她把半锅矿泉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等水开。

白灵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看着锅里的水。水还没开，锅底冒着小气泡，一串一串往上翻。“就吃这个？”

“你有别的想法？”苏婉清头也没回。

白灵想了想。“压缩饼干掰碎了泡进去？”

苏婉清回头看了她一眼。“压缩饼干就两包了。省着点。”

白灵瘪了瘪嘴，没说话，从桌上拿了一包榨菜，撕开，把榨菜倒进碗里。榨菜不多，半碗，汤汁是酱油色的，有咸味。她用筷子把榨菜拨了拨，匀开。

水开了。苏婉清把木耳碎和黄花菜倒进去，木耳碎在水里散开，黑乎乎的一团，黄花菜泡软了，一根一根的在汤里翻滚。她拿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煮了三分钟。撒了半勺盐，搅匀，关火。

她把锅端到桌上。汤是灰褐色的，木耳碎沉在锅底，黄花菜浮在上面，榨菜倒进去之后，汤面上漂着几滴油花——榨菜里带的。

苏婉清把汤分到五个碗里。一人大半碗，不多，刚好盖住碗底。林枫端着碗喝了一口，咸的，木耳有点苦，黄花菜嚼起来脆脆的。榨菜是这碗汤里最咸的东西，他专门捞了一块榨菜，含在嘴里，慢慢嚼。

白灵端着碗，低头喝汤。喝了两口，把碗里剩下的几根黄花菜夹起来吃了，又捞了一块榨菜，嚼着嚼着，眼睛往柜子上那包压缩饼干扫了一眼。

林枫看见她的眼神。“别看了。饼干留着明天吃。”

“我就看一眼。”白灵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又没说要吃。”

苏婉清喝得慢，碗里还剩小半碗汤。她把汤端在手里，靠在桌边，一口一口喝。萧煌玥和林小玲坐在床上，一人端着一碗，喝得安静。

林枫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他看着锅底剩下的一点汤底，想了想，没去盛。

白灵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喝了跟没喝一样。”

“那你还想怎样？”林枫把碗摞在一起，“满汉全席？”

“我就说说。”白灵站起来，走回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她把被子拉到腰上，靠在床头，两只手放在肚子上，“等水退了，我要出去吃一顿好的。”

“吃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不是压缩饼干，不是木耳汤，不是泡面。”白灵想了想，“我要吃火锅。牛肉的。肥牛卷，毛肚，鸭肠，黄喉，虾滑，蘸麻酱。再配一瓶冰可乐。”

林枫听着她报菜名，咽了一下口水。“你别说了。”

“怎么了？你也馋了？”

“闭嘴。”

白灵笑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行。不说了。留着口水明天再流。”

苏婉清把锅和碗洗了，摞在桌角。她把煤气罐的阀门拧紧，检查了一遍，走回地铺上躺下来。萧煌玥把应急灯调到最暗，房间暗下来，只剩一圈昏黄的光。

白灵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林枫。”

“嗯？”

“你那个系统，现在欠多少？”

“零。还清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枫没回答。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了一会儿。“先把这几天撑过去。水退了再说。”

白灵没再说话。她闭上眼，手放在肚子上，呼吸慢慢匀了。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沙沙的，比刚才更小了。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像是蛙，又像是虫，断断续续的，从水退了之后的泥地里传上来。

林枫闭上眼。耳朵边上又响了一声——嗡嗡。

他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下。没了。可能是听错了。

他又闭上眼。

嗡嗡。又来了。

他坐起来，在耳朵边上扇了一下。没扇着。他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严了，窗户关紧了。又看了一眼床头的应急灯——灯旁边什么都没有。

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脖子底下。

嗡嗡声在房间里又绕了一圈，从林枫头顶飘过去，飘到白灵那边。白灵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耳朵边上扇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别吵……睡觉……”

嗡嗡声停了。

林枫把眼睛闭上，这回真的没声音了。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的，越来越小，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