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翻了个身，面朝墙，呼吸慢慢匀了。林枫也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雨声，一点点变小。

不知道过了多久。

白灵又翻了个身，这次动作大了点，床板吱了一声。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枕头边上摸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嗯……”她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又过了几分钟，她开始翻身。左翻一下，右翻一下，被子被她搅得沙沙响。

林枫睁开眼。“怎么了？”

白灵没回答。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脸上挠了两下。挠完脸又挠脖子，挠完脖子又挠胳膊，动作越来越频繁，床板吱吱嘎嘎响个不停。

“白灵？”

“痒。”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身上痒。”

林枫把应急灯的旋钮拧亮了一点。昏黄的光变白了，房间亮起来。白灵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腿上，两只手在身上到处挠——胳膊、脖子、后背、脸。头发被她挠乱了，贴在额头上。

“哪儿痒？”苏婉清从地铺上坐起来。

“到处都痒。”白灵把胳膊伸出来给她看。胳膊上起了几个红点，不大，但挠过之后红了一片。她把袖子撸上去，手肘内侧也有，一排小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萧煌玥也醒了，从床上下来，走到白灵旁边。“蚊子咬的吧？”

“不像。”白灵挠着后脖子，“蚊子咬的是一块一块的，这个是……全身都痒。”

萧煌玥把她的手拉开，凑近了看胳膊上的红点。不大，针尖大小，分布很密，不像蚊子咬的肿块。“你刚才碰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碰。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就痒起来了。”

白灵把手从萧煌玥手里抽出来，又在胳膊上挠了两下。挠着挠着，她的手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湿的。有一层薄薄的水，透明的，没什么味道。

“哪来的水？”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也是湿的，手指缝里也有。

她摸了摸枕头。枕头上湿了一块，巴掌大，水渍洇开了，深色的。她又摸了摸被子。被子上也湿了，不是汗，是水，凉的。

“我床上怎么有水？”白灵把被子掀开，床单上湿了一片。不是泼上去的那种湿，是从底下渗上来的，床单的颜色深了一整块。

她往床单上摸了一把。手指碰到床单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滑滑的，在指腹下面蠕动。

白灵的手僵住了。

她把床单掀起来一角，把应急灯拉过来，往床单底下照。

床单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积在床垫的凹陷里，不多，刚好盖住床垫的表面。水面上漂着东西——细细的，黑色的，一小段一小段的，在水里扭。

白灵的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指还捏着床单角，指尖在抖。

“怎么了？”林枫从床上下来，走过去。

白灵把床单角举到他面前。“你你看。”

林枫低头看了一眼。床垫上的积水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虫。细细的，像线头，但能动。一扭一扭的，在水里翻着身子，有的聚成一团，有的散开，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纹。虫不大，比米粒还小，但数量多。积水的边缘厚厚一层，全是虫堆在一起，还在动。

“哎呀！”白灵终于叫出声来，把床单一甩，往后跳了两步，撞在苏婉清身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缝里沾了水，水里有虫，细细的，在她指缝里扭。她使劲甩手，甩了两下，又在裤子上使劲蹭。

“好恶心啊！”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在我床上！我睡在上面！我刚才摸到了！好恶心啊！”

她把两只手举在面前，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生怕手指缝里还夹着虫子。

萧煌玥蹲下来，把床单完全掀开。床垫上积了一小摊水，从床垫中间往低处流，在凹陷的地方汇成一小片。水里密密麻麻全是虫，黑的，细的，在水里翻涌。床垫的边缘已经湿透了，水渗进海绵里，边缘发黑。

“这哪来的水？”萧煌玥抬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从灯座旁边开始，沿着裂缝延伸，在床的正上方洇开一大片。水珠挂在裂缝的边缘，一颗一颗的，饱满的，慢慢变大，然后滴下来。

“滴答。”

一颗水珠落在床垫上，溅起一小朵水花。水花落下去，和床垫上的积水汇在一起，水面的虫子被惊动了，扭得更厉害了。

“天花板漏了。”萧煌玥站起来，用手指戳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水渍。指尖按上去，软软的，像按在一块湿透的海绵上。水从她指尖周围渗出来，顺着墙往下流。

白灵还站在墙角，两只手在裤子上来回蹭。“我睡在虫子上面睡了一晚上？那些虫子会不会爬到我身上了？会不会钻到我耳朵里？”她说到“耳朵”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抖了一下——刚才那只蜈蚣的阴影还在。

萧煌玥走过去，把白灵的袖子撸起来，看了看她的胳膊。胳膊上的红点还在，但没有虫，也没有伤口。“没有被咬的痕迹。这些红点是过敏，可能是虫子身上的东西碰到皮肤引起的。”

“过敏？”白灵低头看自己的胳膊，“那怎么办？”

“洗一下就好了。有干净的水吗？”

苏婉清从柜子上拿了一瓶苏打水，拧开盖子，递给萧煌玥。萧煌玥把水倒在白灵的胳膊上，用手把水抹开，冲掉胳膊上残留的水渍。白灵嘶了一声，凉。萧煌玥又倒了一些，把她的手也冲了一遍。

“行了。干了就好了，别再挠了。”

白灵把胳膊举到面前看了看，红点还在，但没那么痒了。她把手放下来，看着床上那摊积水和里面翻涌的虫子，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些虫子是蚊子的幼虫。”林小玲蹲在床边，用手指戳了一下水面。虫子被她一戳，散开了，扭着身子往水深处钻。“孑孓。蚊子在积水里产的卵，孵出来就是这些。”

白灵的脸白了。“蚊子的幼虫？蚊子在我床上生孩子了？”

“嗯。”林小玲站起来，把手在床单上蹭了蹭，“有水的地方就有蚊子产卵。你这床上有积水，它们就来了。”

白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枕头——枕头上湿了一片，边缘发黄，有几只孑孓在枕头的褶皱里扭。她一把抓起枕头，想扔出去，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枕头上全是虫子，她不想碰。

林枫从她手里把枕头接过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把枕头扔到走廊里。枕头落在地上，闷的一声，水从枕头里渗出来，在地上洇开一片。

“床垫也得扔。”萧煌玥拍了拍床垫，床垫里渗出来的水是发黄的，带着一股霉味。她把床垫从床上拖下来，立在地上。水从床垫底部往下滴，滴滴答答的，在地上汇成一小摊。床垫底面全是黑的，霉斑一片一片的，中间还夹着白色的菌丝。

“这床垫早就发霉了。天花板漏水不是今天的事。”萧煌玥把床垫拖到门口，靠在墙上。

白灵站在房间中间，看着自己那张只剩光床板的床，又看了看地上那摊从床垫里流出来的脏水，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我今晚睡哪儿？”

“跟我挤。”苏婉清指了指自己的地铺。

白灵看了看地铺——一张薄被子铺在地上，刚好够一个人躺。她又看了看林枫的床——单人床，一米宽，林枫一个人躺着刚刚好。

林枫看着她。“别看我。我的床你睡不下。”

“我又没说睡你的床。”白灵把脚上的拖鞋踢掉，走到苏婉清的地铺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被子的厚度。“这能睡两个人？”

“挤一挤就行。”苏婉清从柜子上拿了一个干净的枕套，把枕头套上，放在地铺一头。

白灵看了看地铺，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剩光板床板的床，叹了口气，坐在地铺上。“行吧。总比睡在虫子上面强。”

苏婉清把应急灯放到地上，灯照着地铺，光不刺眼。白灵躺下来，苏婉清躺在她旁边。地铺窄，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白灵的胳膊贴着苏婉清的胳膊。

林枫走回自己床上躺下来。萧煌玥和林小玲也回到自己床上。萧煌玥躺下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她床的上方也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和灯座之间延伸过来，细长的，弯弯曲曲的。裂缝的边缘湿了，颜色比旁边深，水渍在慢慢扩大。

她用纸巾在裂缝下面垫了一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没闭眼。

林枫把应急灯调暗。房间暗下来，只剩一圈昏黄的光，照着地铺上白灵和苏婉清挤在一起的影子。

白灵翻了个身，面朝苏婉清。“你身上有蚊子吗？”

“没有。”

“我身上还有虫吗？”

“没了。洗掉了。”

白灵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胳膊上摸了两下。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手缩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林枫。”

“嗯？”

“你那个手摇发电机，明天给我摇一会儿。我要给手机充个电。”

“你手机不是泡坏了吗？”

“泡坏了也能充啊。万一充上电了呢？万一有信号了呢？”

林枫没说话。白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翻了个身，面朝墙。

“行吧。睡吧。”

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停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天花板上的裂缝里，一颗水珠慢慢变大，挂在裂缝的边缘，晃晃悠悠的，没有滴下来。

滴答。

水珠落在地板上，溅开一小朵水花。

地板上的水渍洇开了一点，往地铺的方向慢慢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