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刑警队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肖远一个人。
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将他面前摊开的卷宗照得一片惨白。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味。
“花店杀人案”。
十五年前的旧案,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肖远心头。
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那些走访笔录,试图从那些琐碎的、日常的对话中,找到被时间掩埋的真相。
“老板娘人很好,可惜了……”
“她一个女人家,开个花店不容易……”
“没听说她跟谁有过节啊……”
大部分笔录都是这样无用的信息,肖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视线重新投向那份冰冷的尸检报告。
受害者身中二十七刀,刀刀致命。
这绝不是一个精神病发作的疯子能做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带着极致仇恨的泄愤式谋杀。
赵明义,那个被认定的凶手,更像是一个闯入舞台中央的倒霉蛋,恰好灯光打在他身上,他就成了主角。
真正的凶手,藏在幕后,冷眼旁观了十五年。
肖远烦躁地拿起另一叠文件,那是对花店周边商户的走访记录。
他几乎已经能背下来了,但直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划过,逐字逐句地阅读。
“……花店老板娘长得漂亮,人也和气,就是命不好……”这是隔壁水果店老板的话。
“……没见过她和人吵架,倒是经常有男的来买花献殷勤……”这是对面小卖部老板娘的证词。
献殷勤……
肖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个词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他继续往下翻。
终于,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那是一份对花店隔壁烟酒店老板的询问笔录,老板是个话多的人,笔录记得很长。
“……要说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叫白洋的小伙子。”
“哎呦!那可真是风雨无阻,几乎天天都来买一束玫瑰花。”
“我们都开玩笑说,花店老板娘迟早要被他拿下的。”
“不过说来也怪,案发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那小伙子了……”
白洋,这个姓氏,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肖远脑中的迷雾。
白……白观!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声:“石子尧!还没走吧?进来一下!”
石子尧推门进来,看到肖远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怎么了?跟卷宗干上了?”
“立刻,马上,帮我查一个人!”
肖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他指着卷宗上的名字。
“白洋,十五年前大概二十岁左右,是‘花店杀人案’案发地附近一个烟酒店老板提到的。”
“查他的全部资料,尤其是家庭关系!”
石子尧看到肖远前所未有的严肃,不敢怠慢,立刻点头:“好,我马上去户籍科!”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肖远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如果这个白洋,真的和白观有关系。
那么,一个主办了花店杀人案的警员,他的亲弟弟,是死者最狂热的追求者之一,并且在案发后离奇消失。
而这个案子,最终以一个有精神病史的流浪汉作为凶手,迅速结案。
这其中,会没有猫腻吗?
秦昭那过激的反应,那句斩钉截铁的“我亲自来查”,再次浮现在肖远脑海。
他到底是在维护正义,还是在掩盖什么?
“查到了!”
石子尧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异常凝重。
肖远一把抢过那张纸。
白洋,男,当年20岁。
而在家庭关系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兄:白观!
真的是他!
“我的天……”石子尧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
“这……这要是真的,那白副局……”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包庇亲弟弟,伪造证据,找替罪羊。
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个警察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而这个人,还是现任的公安局副局长。
这已经不是丑闻了,这是一场足以震动整个滨城警界的地震!
“立刻把这个发现上报给秦队!”石子尧下意识地说道。
“不!”
肖远却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现在还不能,这只是一个推测,一个没有证据的关联。”
“我们现在去找秦队,他如果真的和这件事有关,只会打草惊蛇。”
“那我们怎么办?”石子尧有些六神无主。
肖远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回了赵明义的尸检报告上。
那道陈旧的勒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的手腕上。
之前,他只是把这道勒痕当成一个疑点。
但现在,在替罪羊这个假设成立的前提下,这道勒痕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一个被人陷害的替罪羊,为什么在案发前,手腕上会有被长期捆绑的痕迹?
这说明,赵明义在成为花店杀人案的替罪羊之前,可能已经是另一个案件的受害者。
他被囚禁,被捆绑,然后因为某种原因逃了出来,又阴差阳错地闯进了花店的案发现场。
两条看似无关的线索,在肖远的脑中逐渐交织成一张网。
“我们先不惊动任何人!”肖远终于开口。
“明天,我去会一会白观副局长。”
“你疯了?”石子尧惊道。
“直接去问他?那不等于摊牌了吗?”
“不摊牌!”肖远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就以‘旧案复核’的名义,跟他聊聊十五年前的案子。”
“我倒想看看,这位白副局长,在时隔十五年后,面对我的问题,还能不能像卷宗里写的那样,‘逻辑清晰,毫无破绽’。”
第二天一早,滨城市公安局。
肖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敲响了副局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肖远推门而入,看到了那个在警局工作多年,几乎所有人都很尊敬的副局长,白观!
他五十岁出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显得儒雅而威严。
“是肖远啊!”
白观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找我有事?”
“白副局长,早上好!”
肖远敬了个礼,将一份文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有点事想向您请教一下,是关于十五年前的花店杀人案,最近我们在复核一批旧案,这个案子有些疑点。”
听到花店杀人案五个字,白观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扶了扶眼镜,笑道:“哦?都过去十五年了,还能有什么疑点?你说说看。”
他的表现,平静得就像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普通案件。
肖远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越是平静,越说明有问题。
“我们发现,当年的死者赵明义,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陈旧性勒痕,不像是案发时留下的。”
“我们怀疑,他在案发前,可能被长期囚禁过。”
肖远盯着白观的眼睛,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白观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这个细节,我记得!”
“当年我们也注意到了,但是赵明义的精神状况很差,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他的证词颠三倒四,甚至说自己是从外星人的飞船上逃出来的。”
“所以,我们当时判断,那道勒痕可能是他自己臆想或自残造成的。”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完全符合卷宗里的记录。
“原来是这样!”
肖远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白副局长,当年的卷宗里提到,死者有很多追求者。”
“不知道您在办案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一个叫白洋的人?”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白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放在桌上的手,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那十几秒里,肖远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是我弟弟。”白观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而沙哑。
“但他和这个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
秦昭铁青着脸站在门口,他死死地盯着白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白观!”
他冲了进来,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当年是不是为了他,包庇了你弟弟?!”
白观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指着秦昭的鼻子,怒斥道。
“秦昭,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疯了?我看是你疯了!”
秦昭毫不退让,几乎是吼出来的。
“十五年!你让一个无辜的人背着杀人犯的罪名死在地下室!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够了!”一声清冷的呵斥传来。
局长娄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她的脸色冷若冰霜。
“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们吵架的菜市场!”
她走进办公室,目光严厉地扫过情绪激动的秦昭和脸色铁青的白观,最后落在了肖远身上。
“肖远,把你的证据拿出来。”
“如果没有切实的证据,就立刻停止对白副局长的调查!我不想看到警局内部因为捕风捉影的猜测而乱成一团!”
肖远知道,娄黎是在保护他,也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他深吸一口气,立正道:“是,局长。”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暂时被强行压了下去。
下班后,肖远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秦昭却在他的车旁等着。
夜色下,秦昭的脸显得格外疲惫,他递给肖远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的颤抖。
“这个案子,我来查。”他看着肖远,眼神复杂。
“你,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