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的家和他的人一样,简单、硬朗,甚至有些过分整洁。
空气里没有烟味,只有淡淡的茶香,这让肖远有些意外。
“坐吧!”
秦昭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茶具,动作娴熟地开始洗茶、泡茶。
滚烫的开水冲入紫砂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硬朗的面部线条。
“没想到你还懂茶道。”
肖远找了个话题,试图打破这有些凝重的气氛。
“以前不懂!”
秦昭将第一泡茶水倒掉,重新注水,声音低沉。
“是白观教我的!他说,当警察的心要静,烦躁的时候,泡壶茶,什么都静下来了。”
肖远的心猛地一沉,白观!又是白观。
秦昭将一杯泡好的茶推到肖远面前,琥珀色的茶汤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和白观,是警校的同学,上下铺的兄弟。”
秦昭终于开口,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仿佛在回忆遥远的过去。
“毕业后,我们一起被分到滨城。”
“那时候年轻,有股用不完的劲儿,两个人搭档,没日没夜地干,破了不少大案子。”
“我这人脾气冲,容易得罪人,都是他在后面帮我打圆场。”
“在我心里,他比亲兄弟还亲。”
肖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感觉到,秦昭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透着挣扎。
“十五年前,花店杀人案发生的时候,我是他手下的兵,案子是他主办的。”
秦昭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壁。
“当时,案子破得很快,证据链也很‘完整’。”
“人证、物证,全都指向赵明义。”
“我虽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但白观是我的老大哥,是我的师傅,我信他。”
“我从没想过,他会骗我。”
“那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肖远问道。
“今天!”
秦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今天你问他白洋的时候,他的反应……我太了解他了。”
“他一紧张,右手的小指就会不自觉地抽动。”
“这个习惯,二十多年了,从来没变过。”
原来如此!肖远恍然大悟。
难怪秦昭会那么激动地冲进去,他是从一个最细微的、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习惯里,确认了自己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
“我宁愿相信是我想多了。”秦昭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挣扎。
“但如果……如果他真的为了他弟弟,做了那种事……我秦昭,绝不会包庇!”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队长,我信你!”肖远看着他,认真地回答。
秦昭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光亮。
他点了点头:“好!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个,秘密调查。”
“在找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白观。”
“明白。”
“你主内,继续深挖卷宗里的疑点,特别是赵明义那道勒痕的来历。”秦昭的思路立刻清晰起来。
“我主外,去查白洋!十五年了,他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接下来的几天,警局里风平浪静,仿佛那天在副局长办公室的激烈冲突从未发生过。
白观依旧每天按时上下班,开会,批阅文件,看不出任何异常。
肖远和秦昭,则开始了他们在地下的秘密行动。
肖远一头扎进了档案室,他把十五年前滨城市所有关于人口失踪、非法拘禁的卷宗都翻了出来。
试图找到与赵明义那道勒痕相关的案件,但因为年代久远,线索杂乱,收效甚微。
而秦昭的调查,却很快有了突破。
他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绕开了正常的查询系统,终于查到了白洋这十五年的轨迹。
花店杀人案发生后不到一个月,白洋就办理了退学手续,然后便离开了滨城,户籍也迁到了外省。
他在外地待了整整十五年,直到半年前,才悄悄地回到了滨城。
他没有和白观住在一起,而是在老城区租了一间小房子,在一家不起眼的小物流公司当保安。
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人交往。
“他在躲!”秦昭在电话里对肖远说。
“如果心里没鬼,他为什么要躲?”
“找到他,但先不要惊动他。”肖远说道。
“我们需要一个更有力的证据,一个能直接把他和案发现场联系起来的证据。”
“我知道。”秦昭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秦昭独自一人来到了花店杀人案的案发地。
十五年过去,这里早已物是人非,原来的花店变成了一家手机贴膜店。
秦昭点了一根烟,在周围转悠。
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试图找到一些当年的记忆。
他在花店隔壁的烟酒店停下了脚步,烟酒店还是那家烟酒店。
只是老板已经从一个中年男人,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秦昭走了进去,买了一包烟。
“老板娘,在这里开店很久了吧?”他状似无意地问道。
“是啊,一辈子咯。”老板娘笑着说。
“那您还记不记得,十五年前,隔壁花店出过一件事?”
老板娘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她警惕地看了秦昭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警察!”秦昭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就是随便问问,旧案复核。”
看到警官证,老板娘才松了口气,叹道:“记得,怎么不记得。”
“那姑娘,多好的人啊!说没就没了,真是可惜了……”
“您当时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情况?”秦昭追问道。
“看到了啊!”老板娘一拍大腿。
“我跟当年来问话的小警察说过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看电视,就听到隔壁‘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我好奇,就从门缝里往外看,结果就看到一个年轻小伙子,浑身是血地从花店里跑了出来!”
“跑得那叫个快啊,一溜烟就不见了!”
秦昭的心脏猛地一缩!卷宗里根本没有这份笔录,当年的警察,根本没有采纳她的证词!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小伙子长什么样?”秦昭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哪记得清啊,就一眼的事儿。”
老板娘摇了摇头,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哎!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刚换了个能拍照的手机,新鲜得很,看见什么都想拍一下。”
“我当时对着那个跑出来的人影,好像是……是拍了一张!”
她说着,就转身在柜台下面翻箱倒柜起来。
“岁数大了,东西都乱放……我找找,我记得我把那个旧手机留着了……”
秦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老板娘的动作,连呼吸都忘了。
终于,老板娘从一个落满灰尘的盒子里,翻出了一个老式的诺基亚手机。
“就是这个!还能开机不……”
她捣鼓了半天,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她眯着眼睛在相册里翻找着,嘴里念叨着:“在哪呢?在哪呢……”
“找到了!”
老板娘把手机递到秦昭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因为抖动和光线不足而显得极其模糊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当年花店的门口,一个年轻的男人背对着镜头,正在仓惶逃离。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尽管画面模糊不清,但那个人影的体态和轮廓……
秦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背影与他刚刚从户籍系统里调出来的,白洋二十岁时的登记照,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