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翰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那句“到此为止吧”带着居高临下的威胁,像一块冰,砸在秦昭和肖远的心上。
韩翰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笔挺的制服。
脸上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又回来了,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阴鸷和惊慌从未出现过。
他走到秦昭身边,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像一个关怀备至的老大哥。
“老秦,我知道你脾气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水至清则无鱼,你懂吗?”
“白观的事情,我会处理,给你一个交代。”
“但有些事,牵扯太广,不是我们能碰的。”
“听我一句劝,回滨城,把这个案子忘了,对你,对肖远,都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是权力浸淫多年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场。
秦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没有去看韩翰,只是死死地盯着办公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那曾是他和白观、韩瀚三个人都爱喝的茶。
二十多年前,他们还是穿着褪色警服的毛头小子时,省吃俭用凑钱买了一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有破了大案才舍得泡一壶。
如今,茶还是那个茶,人却已经面目全非。
“韩瀚!”
秦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自己曾经的兄弟。
“我就问你最后一句话,十五年前,姜婉的死,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韩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收回放在秦昭肩膀上的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
“秦昭,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冰冷的失望。
“看来,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你们走吧!”
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小王,送客。”
从省厅大楼走出来,外面阳光刺眼,肖远却觉得浑身发冷。
刚才在办公室里那场无声的交锋,比任何一次真刀真枪的对决都更让他心悸。
韩瀚的伪装太完美了,如果不是掌握了那份通话记录,恐怕连他都会被那副“情非得已”的无奈模样所欺骗。
秦昭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异常萧瑟和孤寂。
肖远能感觉到,这位坚毅了半辈子的老刑警,他的世界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回滨城的路上,秦昭亲自开车。
那辆陪伴了他多年的老旧桑塔纳,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
车里没有开收音机,只有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肖远坐在副驾驶,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着秦昭那张如同石雕般毫无表情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车子驶过一片连绵的丘陵,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了浓郁的血红色。
秦昭一直紧握着方向盘的手,突然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一脚刹车,将车停在了高速公路的紧急停车带上。
“队长?”肖远心中一紧。
秦昭没有回答,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了许久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终于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这个在无数次生死关头都未曾退缩过的铁血汉子,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为什么……”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为什么会是他们?!”
“一个白观,一个韩瀚……我最好的两个兄弟……”
“一个成了包庇亲弟弟的罪犯,一个……一个可能是更大的罪犯……”
“我他妈这些年,到底都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悔恨和迷茫。
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信仰,在这一天,被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亲手撕得粉碎。
肖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去拉他,也没有说那些“别难过”、“想开点”的废话。
他只是递过去一根烟,然后自己也点上一根,默默地陪着。
他知道,秦昭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发泄。
许久,秦昭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接过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被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队长!”肖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坚定。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一直都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
“错的,是他们,是那些被权力和欲望吞噬了良心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秦昭通红的眼睛,继续说道。
“当年我失去韩妍的时候,也觉得天塌了,觉得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好了。”
“但是,我们不能倒下。”
“我们倒下了,那些死去的人怎么办?那些还相信我们的人,又该怎么办?”
秦昭的身形猛地一震,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将近二十岁的青年。
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韧劲。
他忽然意识到,肖远也曾经历过和他一样,甚至比他更痛苦的信仰崩塌。
“你说的对!”
秦昭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痛苦和迷惘都一同吐出去。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坚毅和锐利。
只是,那份坚毅之中,多了一丝无法抹去的悲凉。
回到滨城警局,天已经彻底黑了。
秦昭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在抽屉里找出了一份崭新的辞职报告。
他拿起笔,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拿着那份薄薄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辞职信,敲响了局长娄黎的办公室门。
娄黎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秦昭将辞职信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娄局,我请求辞职。”
娄黎的目光从辞职信上移开,落在了秦昭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秦昭,你是警队的顶梁柱,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她缓缓开口。
“现在这个案子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你要走?”
“我最好的兄弟,一个个都变成了我最痛恨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秦昭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娄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冰清的眸子里透着坚定。
“白观和韩瀚,是你的兄弟,但肖远也是你的兵。”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是走了,谁来帮肖远?谁来护着他,走完这条最难走的路?”
秦昭猛地抬起头,看着娄黎。
娄黎没有批准他的辞职信,只是把它放进了抽屉里,然后说:“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