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穿着白大褂行色匆匆的医生和护士。

　　这个充满了科学、理性和逻辑的地方，让秋冕心里那股被超自然力量笼罩的恐慌，稍微减轻了一点。

　　他挂了神经内科的专家号。

　　坐在诊室里，面对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专家，秋冕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能怎么说？

　　说自己捡了个罐子，里面有个小怪物，每天晚上到他梦里吃他的记忆？

　　“医生，我……我最近记性很差。”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最普通、最不会被当成精神病的说法。

　　“而且，总是感觉很累，精神恍惚。”

　　老专家推了推眼镜，一边在病历上记录，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多大年纪？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二十四岁！大概一两个星期了。”

　　“年轻人，工作压力大？经常熬夜？”专家习以为常地问道。

　　“是……是有一点。”

　　“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秋冕把手伸了过去，他的手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皮肤干燥蜡黄，没有一点光泽。

　　老专家握住他的手腕，又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手心，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秋冕。

　　“你这个情况，不像是一般的疲劳过度。”专家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脸色很差，有明显的营养不良和衰老的迹象。”

　　衰老！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秋冕的心脏。

　　“医生，我……我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先别自己吓自己。”专家沉吟了一下。

　　“这样吧！你去做个全面的检查。血常规、脑电图、再做一个头部的核磁共振。”

　　专家开了一大堆检查单。

　　秋冕拿着那些单子，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宁愿相信自己是得了某种罕见的、但可以被科学解释的疾病，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正在被一个“怪物”慢慢吞噬。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就在医院的各个科室之间穿梭。

　　抽血，做脑电图，然后被推进那个巨大而冰冷的核磁共振仪器里。

　　在仪器“嗡嗡”的巨大噪音中，他闭着眼睛，心里第一次产生了祈祷的念头。

　　他祈祷科学能给他一个答案，检查结果要第二天才能全部出来。

　　秋冕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没有回家，他害怕回到那个有陶罐的阁楼。

　　他找了一家网吧，缩在角落的沙发上，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夜。

　　他不敢睡，只要一闭上眼，那些被啃食的梦境就会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

　　他只能睁着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变幻的游戏画面，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拖着更加疲惫的身体，再次来到医院。

　　他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待着叫号。

　　周围都是患者和家属，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期盼。

　　秋冕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的病，有名字，有病因，有治疗方案，而他的“病”，却是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

　　“秋冕！”

　　护士的叫号声，让他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他走进诊室，老专家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的医生，两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看到他进来，老专家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小伙子，你来看看这个。”

　　专家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大脑断层扫描图，那上面是花花绿绿的、代表着不同脑功能区的图像。

　　“这是你的脑部核磁共振结果。”专家指着其中一小块区域。

　　“我们发现，你的海马体，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负责短期记忆存储和长期记忆整合的区域，出现了异常。”

　　“异常？是什么意思？”秋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看这里。”

　　专家用笔点着屏幕上的一块颜色明显比周围暗淡的区域。

　　“这个区域的神经元活动性，远低于正常水平，而且，从形态学上看，它正在萎缩。”

　　萎缩！这两个字像两把大锤，狠狠地砸在秋冕的脑袋上，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萎缩……是什么意思？是……是脑萎缩吗？我……我才二十四岁啊！”他语无伦次地喊道。

　　“你先别激动。”专家安抚道。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我们临床上常见的老年性脑萎缩。”

　　“你的萎缩速度非常……非常罕见，而且只集中在记忆活动区。”

　　“你的其他脑功能区，都非常正常。”

　　年轻医生在一旁补充道：“我们查阅了很多资料，也请教了其他科室的同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病例。”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在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和外伤史的情况下，记忆区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衰退。”

　　“这在现代医学上，几乎是无法解释的。”

　　无法解释！科学最终还是给了他这四个字。

　　秋冕感觉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断了。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块正在死亡”大脑区域，那里，曾经存放着他的毕业设计，他的初恋，他童年的欢乐……

　　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那些梦都是真的，真的有东西，在吃他的大脑。

　　“医生……那……那还有救吗？”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句话。

　　老专家沉默了，他看着秋冕，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无奈。

　　“从目前的医学手段来，我们找不到病因，就无法对症下药。”

　　“我们能做的，只能是给你开一些营养神经的药物，延缓这个过程。”

　　延缓！不是治愈，不是逆转，只是延缓。

　　这是一个委婉到被判了死刑的说法。

　　秋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他手里捏着那张写着“大脑记忆活动区萎缩”的诊断报告。

　　那张薄薄的纸，在他的手里却重若千斤。

　　他站在医院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人们的交谈声、脚步声、哭声、笑声，都离他远去。

　　他被隔绝在了一个透明，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罩子里。

　　科学的道路，走到了尽头。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罐子、那个婴儿，必须摆脱它！

　　这个念头，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决绝，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这一次，不是犹豫，不是矛盾，而是来自生命最深处的求生本能。

　　他冲出医院，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去……去最近的跨江大桥。”

　　他要把它扔掉！扔进奔流的江水里，让它永世不得超生！

　　回到阁楼，他第一次没有感到任何回家的温馨。

　　这里，现在是他的地狱。

　　他一脚踹开门，直奔床头，陶罐还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一把抓起陶罐，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甚至不敢往里面看，他怕只要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决心就会瞬间崩塌。

　　他用最快的速度找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把整个陶罐严严实实地套了进去，然后死死地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他一刻也不敢停留，抓起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就往楼下冲。

　　他要逃离这个地方！他跑下楼梯，冲出小巷，跑向大路。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去到那座大桥上。

　　就在他即将跑到巷子口，看到外面车水马龙的大街时。

　　“呜……呜哇……”

　　一阵极其微弱，仿佛小猫一样的哭声，从他手里的塑料袋里传了出来。

　　那哭声穿透了塑料袋和陶罐的阻隔，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秋冕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呜哇……哇啊……”

　　哭声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被遗弃的恐慌和委屈。

　　那不是普通的婴儿哭声，那哭声像是有魔力，像是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瞬间缠住了他的四肢，他的肌肉，他的神经。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呐喊：跑！快跑！不要停！把它扔掉！

　　可是，他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了。

　　他想迈开腿，继续往前跑，可他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根本抬不起来。

　　“不……不……”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背叛自己的意志。

　　“哇啊——！哇啊啊——！”

　　哭声变得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凄厉。

　　那哭声仿佛直接作用于他的大脑深处，搅动着他的神经。

　　一种难以言喻且撕心裂肺的痛苦，从他的心脏蔓延至全身。

　　他感觉如果自己再不回去，自己的心脏就会因为这哭声而炸裂，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那个塑料袋。

　　不！不能松！他在心里狂吼。

　　可他的手指，却一根一根地自己张开了。

　　“啪嗒。”装着陶罐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

　　哭声，戛然而止。

　　秋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黑色的袋子，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想逃，可是那个东西不允许他逃。

　　他弯下腰，颤抖着手，重新捡起了那个袋子。

　　这一次，他没有再跑向巷子口。

　　他的双腿，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僵硬地转身，走回了那栋破旧的小楼，走回了那个阁楼。

　　他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回到房间，把袋子放在桌上，解开，拿出陶罐，拔掉木塞。

　　他往里看去。

　　小宝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黑亮的大眼睛看着他，眼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

　　它看到秋冕，委屈地瘪了瘪嘴。

　　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雨过天晴般依赖的笑容。

　　秋冕看着那个笑容，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了地上。

　　他败了！彻彻底底的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