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秋冕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个陶罐,以及里面那个正对他微笑的小宝。
那笑容,此刻在他看来,不再纯真,不再可爱,而是充满了恶魔般的嘲讽和胜利的炫耀。
它在笑他,笑他的不自量力,笑他的天真可笑。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秋冕的声音嘶哑干涩。
他彻底绝望了,科学的道路走不通,物理上的逃离也失败了。
他就像一只被蛛网黏住的飞虫,无论怎么挣扎,都只会让蛛丝缠得更紧。
他被困住了,被这个小小的陶罐,这个看似无害的婴儿,牢牢地困在了这个阴暗的阁楼里。
他想起了医院诊断报告上那几个冰冷的字:“记忆活动区正在萎缩”。
他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啃食掏空。
而那个小东西,正靠着吸食他的记忆、他的生命力,茁壮成长。
这是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等它长到正常婴儿那么大的时候,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一具被抽干了灵魂和记忆的空壳?还是连身体都会一起消失?
秋冕不敢再想下去,他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
走到床边,拿起那盒只剩下半盒的牛奶和吸管,他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根细细的吸管。
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他在喂养一个正在杀死自己的怪物。
可他没有选择。
刚才在巷口,那种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恐怖感觉,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那种感觉告诉他,只要他有任何一丝违逆的念头,那个东西就能让他生不如死。
他用吸管沾了一滴牛奶,颤抖着递进罐子里。
小宝熟练地张开嘴,将奶珠吸了进去。
然后,它满足地砸了砸嘴,黑亮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秋冕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的不再是满足和喜悦,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恶心。
他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喂食的动作。
一滴,两滴,三滴……
每一滴喂下去的牛奶,都像是一滴喂给自己的毒药。
喂完奶,他把罐子重新放回床头柜。
他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虚掩着木塞,他怕了!
他把那个木塞,死死地的严丝合缝地,重新塞回了罐口。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房间最远的角落,蜷缩在墙角,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陶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憎恨,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扭曲的依赖。
他恨它,因为它在吞噬他的人生。
可他又离不开它,因为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只有这个怪物是完全属于他的,是需要他的。
这种矛盾的情感,像两条毒蛇,疯狂地撕咬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夜,深了。
秋冕不敢上床睡觉,他怕一闭上眼,就又会坠入那个被啃食记忆的噩梦。
他就那么在墙角坐着,睁大眼睛,对抗着排山倒海而来的睡意。
可他的身体太虚弱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撑不住,头一歪,靠着墙壁,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期而至。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江边,手里正提着那个装着陶罐的黑色塑料袋。
他知道,这是他今天下午没能完成的执念。
梦里的他意志无比坚定,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袋子向江中心狠狠地抛了出去!
黑色的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抛物线。
“噗通!”一声,坠入江中,瞬间被湍急的江水吞没。
成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感,涌上心头。
他对着江面,放声大笑。
然而,就在这时,趴在他胸口的小宝,张开了嘴。
它一口就将那条波涛汹涌的大江,连同他解脱的快感,一起吸进了肚子里。
黑雾从它嘴角冒出,又被它吸了进去。
秋冕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眼前的江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阁楼里那面斑驳的墙壁。
他又失败了,就连在梦里,他都无法摆脱这个恶魔。
秋冕从这个短暂到令人绝望的浅眠中惊醒,他发现自己还蜷在墙角,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一样,钝痛无比。
他知道,自己又有一部分记忆,永远地消失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医院诊断报告。
他死死地盯着大脑萎缩那几个字。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科学的道路走不通,是因为科学无法解释它。
那是不是意味着,有不科学的道路,可以解释它,甚至对付它?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脑中厚重的阴云。
符咒!那个罐子,最初是被一张黄色的符咒封印的。
这说明曾经有人知道这东西的厉害,并且用某种方法,将它镇压了起来。
虽然自己愚蠢地把它解开了,但这也意味着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能够理解并处理这种诡异事物的人!
这是一个全新的方向,一个脱离了科学、逻辑,充满了未知,但却可能是他唯一生路的方向!
秋冕的心脏,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第一次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丝死灰复燃的希望。
他要去找到这个人,找到那个懂得符咒之道的人!
可是,去哪里找?
秋冕的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他那所剩无几的、还未被吞噬的记忆。
这种人通常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寺庙?道观?还是隐藏在市井之中的、那些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
秋冕想起了自己租住的这个老城区,这里是整座城市最古老传统的地方。
各种老旧的店铺、传统的手艺人,都还在这里苟延残喘。
也许就在这里,就隐藏着他要找的人?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
他立刻开始行动,先是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拔开了陶罐的木塞,用吸管喂了小宝几滴牛奶。
他必须先稳住它,在找到解决方法之前,他只能继续扮演一个“合格”的饲养员。
喂完奶,他把木塞重新盖好,但留了一丝缝隙。
他怕把它逼急了,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然后,他换上一件还算干净的衣服,走出了阁楼。
阳光照在他蜡黄的脸上,有些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他的眼神却多了一丝久违的坚定。
他开始在老城区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寻找。
他像一个幽灵,穿梭在那些狭窄潮湿的小巷里。
观察着每一个店铺,每一个路边的摊子,卖古玩的,卖旧书的,卖中草药的……
他甚至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很可疑,挂着周易预测牌子的铺子,里面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瞎子。
秋冕把自己的情况,用一种非常隐晦的方式,说了一遍。
只说自己最近总是丢东西,而且身体越来越差,怀疑是不是中邪了。
瞎子摸着他的手骨,神神叨叨地说了一通“印堂发黑,邪气缠身”。
然后要他花八百八十八块钱,买一道开运符。
秋冕看着那张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粗制滥造的符纸,失望地走了出去。
他知道,这是个骗子,他需要找的,是真正懂行的人。
一连两天,他几乎走遍了整个老城区。
他问过很多人,也碰过很多壁,大多数人都把他当成疯子,或者想从他身上骗钱。
他的希望在一次次的失望中,被慢慢消磨,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他现在连走上三楼的阁楼,都要在中间歇两次。
他的记忆力衰退得更厉害了,有时候他出门,甚至会忘记自己要去做什么。
他感觉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下午,他又一次拖着疲惫的身体,在一条从未走过的小巷里穿行。
巷子深处,有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
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破旧的木门,门边挂着一个竹制的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杂货”。
秋冕鬼使神差地推门走了进去,店里光线很暗,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老物件。
旧家具、老式收音机、陶瓷瓦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混着草药和檀香的奇特味道。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一身蓝色土布对襟衫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了,但精神矍铄。
“老板,你这里……收老东西吗?”秋冕试探着问。
老人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秋冕犹豫了一下,鼓起他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从随身的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他用布裹了好几层的陶罐。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他把陶罐放在老人面前的柜台上,就在陶罐落下的那一瞬间,原本闭目养神的老人,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睛,豁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锐利的眼睛!浑浊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
他的目光像两道利剑,死死地钉在那个粗陶罐子上。
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疑,随即,那丝惊疑就变成了前所未有极致的惊恐!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身体猛地向后一缩,连带着身下的太师椅都发出了“嘎吱”一声刺耳的响动。
他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连倒退了三四步。
后背重重地撞在后面的货架上,撞得一堆瓶瓶罐罐叮当作响。
“你……你你你……”
老人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个陶罐。
又指着秋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这……这不是养鬼仔!”
他看着秋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怜悯。
“傻小子!你被它骗了!”
“这不是养鬼仔,是鬼仔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