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仔养人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狠狠地楔进了秋冕的脑子里。
他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老人,一时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鬼仔养人?
“老……老先生,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秋冕的声音干涩,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几乎无法呼吸。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陶罐上。
眼神里的恐惧没有丝毫减退,他仿佛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你把它……打开了?”老人颤声问道。
秋冕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还……喂它了?”
秋冕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再次点头。
看到秋冕的反应,老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靠在身后的货架上,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完了……全完了……”
他的反应比医院的诊断报告,比任何噩梦,都让秋冕感到恐惧。
“老先生!求求你!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秋冕几乎是吼了出来,他冲到柜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老人看着秋冕那张蜡黄憔悴、几乎脱了相的脸,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怜悯所取代。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傻小子啊!你惹上了大麻烦了。”
老人重新坐回椅子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示意秋冕坐下。
“这个东西,不叫养鬼仔的罐子。”
老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在诉说一个尘封已久的恐怖传说。
“它叫魂魄养殖罐。”
“魂魄养殖罐?”秋冕重复着这个陌生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
“没错!”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到那个陶罐上,充满了忌惮。
“罐子里的东西,不是被人养的灵体,不是什么鬼仔。”
“它,是主人。”
“而你,”老人抬起头,直视着秋冕的眼睛,“你是它的宿主,是它的养料。”
秋冕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养料?
“你看到的那个婴儿,根本不是什么可怜的灵体。”
老人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开秋冕最后的幻想。
“它是从阴间逃出来的饿鬼婴,是一种极其凶戾的邪物。”
“他本身没有形体,需要靠吸食活人的阳气和魂魄才能存活、成长。”
“这个罐子,就是它的巢,也是它的餐盘。”
“它会用各种方法,引诱人打开封印。”
“一旦你打开了,你和它之间就建立了某种契约。”
“它会用哭声,用那种看似纯真的眼神,来操控你的心神,让你心甘情愿的喂养它。”
秋冕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小宝时的怜悯,想起了自己为了它半夜跑出去买牛奶,想起了它那能操控自己身体的哭声……
原来,那都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那都是被操控的。
“它吃的不是牛奶。”老人仿佛看穿了秋冕的想法,一字一句地说道。
“牛奶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让你以为自己在喂养它的假象。”
‘它真正吃的,是你的魂魄碎片!”
“魂魄碎片?”
“对!”老人加重了语气。
“人的魂魄,精、气、神,是它的主食!“
”但它不能直接吞噬,那样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
“所以,它选择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吃梦!”
“梦,是人魂魄活动在睡梦中的投影。”
“你人生中那些珍贵的记忆、强烈的情感,都是你魂魄力量最凝聚的体现。”
“它钻进你的梦里,吃掉你的记忆,就等于是在啃食你的魂魄!”
秋冕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想起了那些噩梦。
毕业设计、初恋、童年……那些被吃掉的记忆,原来都是他魂魄的一部分!
“难怪……难怪我会忘记……”他失神地喃喃自语。
“忘记,只是第一步。”老人的声音愈发冰冷,像是在宣判他的死刑。
“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健忘,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秋冕猛地抬头,死死地看着老人。
“那是因为,它在长大,而你在缩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每长大一寸,你的魂魄和生命力,就会被它吞噬掉一寸,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老人几乎是吼了出来。
“等到它长到正常婴儿那么大的时候,你猜,你会变成什么样?”
秋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已经被这恐怖的真相,惊骇得魂飞魄散。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忍,但还是残忍地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你会变成一具巴掌大,被吸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干尸。”
“然后,你会被它封进这个罐子里,成为这个魂魄养殖罐新的底料,用来滋养下一个被它选中的宿主。”
“这,就是鬼仔养人。”
听到这里,秋冕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彻底崩塌了。
原来,他不是在养一个孩子。
他是在用自己的记忆、魂魄、生命,一寸一寸的养大一个要将自己取而代之的怪物。
而他自己最终的归宿,就是被塞回这个罐子,变成一具干尸。
他想起了每天早上,罐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黑色干土。
那……那难道就是……上一任宿主?!
一股极致的恶寒和反胃感,从他的胃里直冲喉咙。
他趴在地上,开始疯狂地干呕,但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吐出一些酸水。
他吐得撕心裂肺,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完了!他的人生,从他揭开那张黄符的瞬间,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不……不……我不要变成那样……”
他趴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哀嚎着。
“老先生,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他爬到老人脚边,死死地抓住他的裤腿,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痛苦,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晚了……太晚了……”
“从它开始吃你的梦,契约就已经深入你的魂魄。”
“你跑不掉的,你没发现吗?你根本离不开它。”
“只要你想扔掉它,它的哭声就能控制你的身体,让你乖乖地回到它身边。”
秋冕想起了自己在巷口那次失败的逃亡,身体不受控制地走回阁楼的那一幕。
彻骨的绝望像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没……没有办法了吗?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泣血的哀求。
老人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秋冕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办法或许有一个。”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却异常艰涩。
“但九死一生。”
听到有办法三个字,秋冕的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什么办法?不管是什么办法,我都愿意试!”
“那个饿鬼婴,现在长到多大了?”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大概……大概有三四个月的婴儿那么大了。”秋冕赶紧回答。
老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已经这么大了,那留给你的时间,就更少了。”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店铺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停下脚步,从货架最高处,取下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盒子。
他吹开上面的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把通体漆黑、只有十几厘米长的木刀。
那木刀的造型很古怪,刀身上刻满了比符咒还要诡异的符号。
“这是斩魂刀。”老人拿起木刀,递给秋冕。
“用桃木心泡在黑狗血里七七四十九天,再由懂行的人刻上咒印,才能制成。”
“它伤不了阳间的活物,但能斩断阴间的邪祟和契约。”
秋冕颤抖着手,接过那把冰冷沉重的木刀。
“你听好了。”老人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现在立刻回去,趁着它还没有完全成型,用这把刀,了结它!”
“可是它的哭声能控制我,我根本近不了它的身!”秋冕绝望地说。
“这就是九死一生的原因!”老人低吼道。
“你必须用意志力,对抗它的控制!”
“在它用哭声彻底操控你之前,把这把刀,插进它的心脏!”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失败了,你的魂魄会因为反噬而瞬间溃散,当场暴毙!连变成干尸的机会都没有!”
“而如果你成功了……”老人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和它之间的契约,就会被斩断。”
“它会灰飞烟灭,而你或许能捡回一条命。”
“但你被它吞掉的那些魂魄碎片,那些记忆永远也回不来了。”
秋冕紧紧地握着那把斩魂刀,冰冷的木质触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一次机会!
要么,杀了它,像个残缺的人一样活下去;
要么,被它反噬,当场魂飞魄散;
没有第三条路。
“我明白了。”秋冕站起身,对着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老先生。不管结果如何,您给了我一个拼命的机会。”
老人看着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吧!快去!趁着天还没黑,阳气尚存,你的胜算还能大一分!”
秋冕不再犹豫,他把斩魂刀紧紧地揣进怀里,用布包好那个决定了他命运的陶罐,转身冲出了杂货店。
他要回去,做个了断。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那个地狱般的阁楼,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