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冕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求生的欲望像一团火,在他虚弱的身体里疯狂燃烧,压榨出他最后一丝潜能。
老城区的石板路在他脚下飞速倒退,周围的景象都变得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栋破旧的小楼。
他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老人说的话。
“鬼仔养人。”
“魂魄养殖罐。”
“你会变成一具巴掌大的干尸。”
“九死一生。”
每一个字都像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神经上,让他不敢有丝毫的停歇。
怀里那把冰冷的斩魂刀,是他此刻唯一的倚仗。
它的重量和棱角隔着衣服,清晰地抵在他的胸口,仿佛在提醒他,这并不是一场梦。
他冲进了楼道,那股熟悉潮湿发霉的气味,第一次让他感到了彻骨的憎恶。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三楼,阁楼那扇破旧的木门,就在眼前。
那里,就是他的刑场。
他停下脚步,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需要平复一下狂跳的心脏,积蓄力量,来面对接下来那场生死之战。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倾听,里面一片死寂。
那个小怪物,现在应该还在罐子里安睡,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门锁轻微的转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冰冷的刀柄上,然后猛地推开了门!
“呼!”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内扑面而来。
秋冕一个箭步冲了进去,目光如电,直射床头柜!
陶罐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木塞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个跨步就冲到床边,另一只手已经从怀里拔出了那把漆黑的斩魂刀!
他要掀开木塞,在那个怪物反应过来之前,一刀结果了它!
他的手已经碰到了木塞的边缘,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发力的瞬间。
“咿呀?”
一声充满了困惑和无辜的、类似婴儿呓语的声音,从罐子里传了出来。
仿佛是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罐子里的小东西,被惊醒了。
秋冕的心,猛地一沉,晚了一步!
他不敢再有任何迟疑,手上猛地用力,就要拔开木塞!
“呜……呜哇……”
微弱带着委屈的哭声,从罐子里传了出来。
那哭声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入了他的大脑。
秋冕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开始变得沉重麻木。
不好!它开始反击了!
“给我动啊!”
秋冕在心里疯狂地咆哮,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去对抗那股侵入他神经的诡异力量。
他的手臂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像是陷入了一场拔河。
一边是他的求生意志;另一边,是那足以操控他身体的魔音。
“哇啊——!哇啊啊——!”
罐子里的哭声,陡然变得尖锐凄厉起来!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大无数倍的控制力,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用意志力筑起的脆弱堤坝!
秋冕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那只握着斩魂刀的手,彻底失去了控制。
“当啷!”
漆黑的木刀,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又绝望的响声。
失败了!秋冕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最后的希望,随着那把刀的落地,一起摔得粉碎,他的身体再次变成了不属于自己的木偶。
哭声,还在继续。
但不再是凄厉的尖叫,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带着命令意味的呜咽。
在这哭声的操控下,秋冕僵硬的身体,缓缓地转了过来。
他低下头,看到了掉在脚边的斩魂刀。
然后,他的腿不受控制地弯曲,蹲下身,捡起了那把刀。
他想把刀扔掉,可他的手却紧紧地握着,根本不听使-唤。
他要做什么?它要让他做什么?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在秋冕已经麻木的大脑中闪过。
它要……让他……自杀?
不!强烈的恐惧,让他的意识有了一丝瞬间的清醒。
可他的身体,却已经站了起来。
他握着那把本该用来斩杀怪物的刀,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了房间中央。
然后,他举起了刀,刀尖对准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的心脏。
秋冕的眼睛,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睁得巨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在收紧,肌肉正在发力,准备将那把刀,狠狠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他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死亡从未如此接近。
他甚至能想象到,冰冷的刀尖刺破皮肤、切断肋骨、扎进心脏的感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罐子里的哭声,突然停了。
秋冕那只高举着刀的手臂,也瞬间停在了半空中,距离他的胸口,只有不到十厘米。
怎么回事?它为什么停下了?
秋冕还没来得及思考,罐子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动。
他僵硬的脖子,在某种力量的操控下,一点一点的转向了床头柜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永生难忘,最恐怖的一幕。
那个木塞被从里面,一点一点的顶开了。
一只小小白嫩的手,从罐口里伸了出来,搭在了罐子的边缘。
紧接着,是第二只手。
然后,是一个小小的顶着稀疏柔软胎毛的脑袋。
小宝……
它自己从罐子里,爬了出来!
它已经长得很大了,差不多有五六个月大的婴儿那么大。
它的身体,白白胖胖,像一节粉嫩的藕。
它手脚并用,有些笨拙的从罐子里翻了出来,“噗通”一声,掉在了床头柜上。
它站不稳,一屁股坐在柜面上。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了还保持着自杀姿势的秋冕。
它的脸上没有了那种纯真的笑容,也没有了哭泣时的委屈。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漠然,仿佛在看一件物品的眼神。
那眼神根本不像一个婴儿,而像一个捕食者的眼神。
它看着秋冕,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
这一次,它没有发出哭声,发出了一种全新秋冕从未听过的声音。
一种含混不清,仿佛在模仿人类说话的嘶哑笑声。
“嗬……嗬嗬……”
那笑声比最凄厉的哭声,还要让秋冕感到毛骨悚然。
它在笑!它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欣赏着这个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即将自我毁灭的养料。
秋冕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明白了,它不是要让他自杀,它只是在玩。
就像猫在吃掉老鼠之前,总要先戏弄一番。
它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爬出罐子,亲眼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毁灭,品尝那最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小宝坐在床头柜上,晃动着两条胖乎乎的小腿,它似乎对秋冕这个“玩具”有点腻了。
它转过头,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阁楼里好奇地四处打量,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突然它的目光,被墙角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里,立着一面秋冕为了方便换衣服而买的廉价全身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阁楼里的一切,映照出那个白胖的、坐在床头柜上的婴儿。
也映照出那个举着刀、姿势僵硬、面如死灰的、名为秋冕的男人。
小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对这个新奇的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它手脚并用地从床头柜上爬了下来,掉在床上。
然后,又从床上,滚到了地板上。
它在地板上,像一只肉乎乎的虫子,一点一点的朝着那面全身镜,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