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是收麦子的时候，外头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地里麦子全都熟透了。村里家家户户都赶着往地里钻，能早收一天是一天，就怕赶上阴雨天，麦子倒在田里发了芽，一季的辛苦就全白费了。淀粉厂车间里不少干活的人，身子站在机子跟前不停忙活，心早就飘回自家麦地，手上不敢偷懒，可脸上那股着急劲儿藏不住。偏偏厂里这阵子赶上检查，从上到下全都在整改，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谁也不敢随便请假回家收庄稼。
之前车间过道、包装工位、卸货口、库房边上所有角落，都连夜装上了一排排紫光灭蚊灯。早先就随便挂了两三盏凑数，一到晚上飞蛾虫子围着灯乱撞，虫尸落得到处都是，从来没人正经打扫。这次整改一点不含糊，犄角旮旯全都补齐灯具，整夜亮着，灯光晃得人眼睛难受，地上哪怕掉一小撮淀粉、一截打包绳，都看得清清楚楚，想藏都藏不住。
不光收拾卫生，工人穿衣服这事也管得死死的。厂里新发的薄工装，透气还能挡粉尘，领导一趟趟过来嘱咐，上班必须穿整齐、扣子扣严实。只要撞见谁光膀子干活，当场登记通报，按厂里规矩罚款，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我干的活就是转运淀粉入库，分工早就定死了，天天都是一套流程。欣欣在包装机那边把袋子封好口，顺手往前一推，包装袋就滑到我手边。我伸手拽过来放平踩紧，生怕路上撒出来，接着直接搬起来放到三马子车上，一层一层码整齐。这活儿天天重复，枯燥得很，但一点马虎都不行，码歪了路上容易歪车，货就全毁了。
装满一车，我就开着三马子往库房跑，卸完货顺着原先堆好的货垛接着往上码。从转运口到库房这段路不长，但一天下来来回跑几十趟，三马子方向盘握得手心起茧，哪段路颠、哪个拐弯要减速，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点数、调货、往外装车发货都是库管和装卸队的活儿，跟我没关系。我就守着转运口这一小块地方，不用来回乱跑串别的工位。自从生产线设备升级改造完之后，机子出料就没断过，从上班开始一直到下班，源源不断往外出货，我只能一趟趟来回装车、拉去库房卸货，再空车折回来继续装，从头到尾干活的强度一点没降，半天松快时候都没有。
车间里头通风本来就差，机器一天二十四小时轰隆隆响，热气混着满天飞的淀粉灰闷在屋里散不出去。刚干没多长时间，浑身就出满黏汗，工装贴在后背上、胳膊上，又闷又痒，汗水裹着细淀粉嵌进皮肤纹路里，越干越难熬。
车间干活的全是靠力气挣钱的老爷们，常年干重活、熬高温，早就摸清楚厂里管得松还是严。只要主任不在跟前盯着，大伙就偷偷把上衣脱了凉快一会儿，互相都心照不宣，没人打小报告，也不会故意找茬。
我也跟着大伙一样，抽空把工装脱下来，随手扔在了三马子副驾驶座上。光着膀子站在转运口，一趟接一趟搬袋子装车，手上一刻都停不下来。
我一米八三的个子，常年干力气活练出来一身结实肉，没有多余的肥肉。肩膀宽、后背硬实，五十斤一袋的淀粉，随手就能搬起来直接扔车上，常年负重干活，筋骨早就练出来了。一趟趟弯腰起身搬货码车，腰早就扛得住累。汗水混着淀粉灰糊在身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白粉末牢牢粘在皮肤上，洗都不好洗，这就是我们在淀粉厂干活的日常模样。
这天后半晌，厂里一下子来了检查组，几个人手里都夹着文件夹，边走边低头在本子上记东西，偶尔停下来指着某个角落互相交流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一行人顺着厂区大路一处一处仔细查看，走得不快，查得特别细致，包装车间、生产通道、成品库房挨个走，一点小毛病都不肯放过。走到转运口的时候，正好撞见我光着膀子埋头搬货装车。
队伍里一个中年干部停下脚步，看了看我码得整整齐齐的货堆，又瞅了瞅收拾干净的地面，没当场训斥我，也没当众追责，只是拿本子记了两笔，就带着人接着往前巡查去了。
没过多大会儿，主任快步走到我跟前，脸色不太好看，开口就说：“赶紧把工作服穿上，光着膀子像话吗？”
我不敢磨蹭，立马走到三马子旁边拿起工装套上，拽平衣角扣好扣子，收拾妥当就转回原位接着干活。主任嘱咐完我这一句，转身就回包装车间忙活别的事去了。
后来我来回装车的时候又碰到了主任，他压低声音跟周围干活的所有人交代：“大家都上点心盯紧手里的活儿，检查组已经进老板办公室了，估摸用不了多久就会走，但是谁也不能放松大意。”
我手上搬货的动作没停，顺口问他：“谢文叔，这次过来到底是查什么？”
“核查 QS 质量认证。”
我追问：“啥叫 QS 啊？”
我这话刚说完，旁边的欣欣立马接茬打趣：“你连 QS 都不知道？QS 就是去死。”
一句玩笑话，把车间这几天紧绷的气氛冲开一点，周边干活的工友全都压低声音笑起来。说笑归说笑，没人停下手里的活儿，生产线依旧不停往外出料，我只能继续一趟趟来回转运货物，半点不敢耽搁。
就这么一直循环着装车、卸车，从头到尾强度没变，眼瞅着离下班越来越近。管成品库房登记台账的老师傅，核对完当日入库总数，特意绕到转运口这边。他左右来回张望了一圈，确定没有管理人员、外来检查人员，身边就几个相熟工友，才压低声音悄悄跟我说：“下午跟着检查组一块来的人里，有人打听你。他家姑娘人本分踏实，过日子勤快能干，特意托我过来问问你，愿不愿意接触相处一下。”
我淡淡笑了一下，手上还摆弄着零散的淀粉袋子，语气平平和婉回绝了，顺势把话题岔开：“叔，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就是个卖力气搬袋子的工人，没家底没本事，看不到啥奔头，实在配不上人家姑娘。”
我话说得客气，没有硬邦邦回绝，也半点动心的意思都没有，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老师傅活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看得透亮，一眼就看出来我不想谈，笑了两声不再多劝，转身回库房锁门收尾去了。
熬到下班的点，不用打卡，我就在水池边上简单冲掉身上的淀粉和汗水，换好自己随身穿的便装。我早就提前跟姐夫商量好了，俩人搭伴，直接从淀粉厂出发往地里赶，一刻不多耽搁。
从厂区到地头，要走一段土路，两边的麦子已经割了大半，剩下几块没收的田里，麦穗被日头晒得发白，风一吹沙沙响。一路赶路到了地头，姐夫一站稳就开始念叨，他一直在甩干机工位干活，一整天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一丁点空闲都没有，压根没法闭眼歇一会儿，实在熬不住了。
姐夫跟我商量：“我往前边多走几步，躺进垄沟里歇一阵子。等你熬得实在困得顶不住了，就过来喊我，我醒过来咱俩换班轮流盯着水渠浇地，你看行不行？”
我当场就应了下来。我连着干了一整天重体力活，同样又累又困，只能硬撑着一个人守着水口看水流。夜色彻底黑透，远处的村子零星亮着几盏灯，隐隐约约传来狗叫声。头顶星星密密麻麻铺了一片，明天应该还是个大晴天。我就这么咬牙硬扛着，一直熬到东边的天空慢慢飘起了彩霞。我看着那片红，心里轻轻动了一下，阿霞的模样轻轻晃了一下，很快就没影了。身子和精神实在都撑不住了。
我朝着垄沟那边出声喊姐夫：“姐夫，你来盯一会儿吧，我实在顶不住了。”
姐夫迷迷糊糊慢悠悠爬起来，眼睛都睁不太开，含糊应道：“行，你躺下好好睡，我来看着水流。”
我就地往地上一躺，困意一下子涌上来，没多长时间就睡得死死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感觉到后背和腿下边一阵阵发凉，渠里的水顺着田畦漫了过来，流进垄沟里，冰凉的触感一下子把我冻醒了。
我转头一看，姐夫就躺在长着麦茬的那块地里，睡得沉得要命，怎么晃都没动静。我伸手使劲推了他好几下，他才慢悠悠睁开眼。
我问他：“水都漫到身边了，身子都凉透了，你就一点都没察觉到？”
姐夫揉着惺忪的睡眼，懵懵懂懂摇了摇头：“完全没感觉到。”
随后我赶紧起身去堵上水渠口子，疏导田里积多的积水，一点点收拾好夜里浇地弄出来的乱摊子。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整整二十多个小时没合过眼。厂里的活、地里的活，一桩接一桩，没有一样能躲开，也没有一样能放下。人就像被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一整天厂里高强度干活，后半夜又折腾浇地，浑身又累又狼狈。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难处自己兜着，从不对旁人念叨半句。就算日子步步难走，心里那点微弱的光亮，我一直留着，撑着我，慢慢熬，好好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