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的第一天,林缺撞了十七次墙。
守缺阁的墙壁是石头砌的,表面粗糙,撞上去额头立刻起包。第十三次的时候,血糊住了左眼——不是血瞳,是他自己的血从左眼眉骨流下来,浸透了蒙眼的黑布。
他没有摘黑布。
老瞎子坐在一楼角落里,闭着独眼,像一尊雕塑。林缺撞墙的声音很大,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布巾,每次林缺撞墙,她就冲上去想帮他擦血。但林缺每次都摆摆手,自己用袖口抹一把,然后继续走。
“你至少让我帮你把伤口包一下……”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用。”林缺说。
他站在厅堂中央,血瞳的视野里,一切都是灰色的。墙壁是灰色,地板是灰色,老瞎子是一团极暗的光,苏晚晴是一团温暖的琥珀色光。
他需要学会用“光的亮度”来判断距离。
越近的东西越亮,越远的东西越暗。这是血瞳的规律——不是透视,不是热感应,而是“灵气反射”。所有物体表面都会反射灵气,反射的强度与距离成反比。
林缺盯着面前这堵墙,在血瞳的视野里,它的亮度是七成。他的左手边是门,亮度是五成。右手边是楼梯,亮度是三成。
门比墙远。楼梯比门更远。
他迈开脚步,朝亮度五成的方向走了三步。
没有撞到东西。
又走了两步,伸手摸到了门框。
“过了。”他低声说。
苏晚晴站在他身后,看到他自己摸到了门,愣了一下,然后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
林缺没有看到她的眼泪——他的左眼被黑布蒙着,右眼已经不在了。但他“看到”了那团琥珀色的光在剧烈闪烁。
“你在哭。”他说。
“我没有。”苏晚晴擦掉眼泪,“风沙迷了眼。”
守缺阁里没有风沙。
林缺没有拆穿她。他转身,面向楼梯的方向——亮度三成。他走过去,手扶着墙壁,一级一级往上数。
一、二、三、四……
走到第七级的时候,脚下踩空,膝盖磕在楼梯边缘上。疼。但他在摔倒之前抓住了扶手。
血瞳的视野里,楼梯的每一级亮度不同——近的亮,远的暗。他需要记住这个规律,让它成为本能。
老瞎子终于睁开了独眼。
他看着林缺艰难地爬上二楼,一句话没说,又闭上了眼睛。
中午,苏晚晴回外门打饭。
她走的时候,守缺阁里只剩下林缺和三个沉默的缺道修士。
断腿剑修林余坐在角落,呼吸依然没有规律。吸三下,吐一下,吸两下,吐三下。林缺在血瞳的视野里观察他的呼吸——每吸一次,他胸口的灵气就亮一点;每吐一次,灵气就暗一点。但亮和暗的幅度不一样,像是在进行某种特殊的修炼。
无耳琴师夜无声靠在窗边,断弦的琴横在膝上。她没有耳朵,但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动,每滑过一次,琴弦就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那嗡鸣在血瞳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圈圈扩散的波纹,碰到墙壁反弹回来,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声波场。
林缺忽然明白了——她在用琴声“看”世界。
就像他用血瞳“看”世界一样。
假死的无心丹师吴念躺在稻草堆上,胸口没有起伏,但血瞳的视野里,他的身体内部有极细极细的光丝在流动。那不是灵气,是“无心血”——一种林缺从未见过的物质,颜色像汞,流动的速度极慢,像冰川移动。
三个人,三种缺陷,三种活法。
林缺在二楼继续训练。
他从楼梯口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楼梯口。来回走了二十几趟,撞了五次墙,踩空了三次楼梯,但比早上好多了。
他开始能“感觉”到距离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身体记忆。血瞳提供亮度信息,大脑处理亮度信息,身体执行动作。这个过程需要反复练习,直到变成条件反射。
训练到傍晚,林缺的额头上多了五个包,左眉骨裂了一道口子,右膝盖青了一大片,左手掌被楼梯扶手上的木刺扎了三根刺。
他把木刺一根一根拔出来,放在窗台上,然后继续走。
苏晚晴回来的时候,看到林缺坐在二楼窗边,左眼蒙着黑布,右肩悬浮着血瞳,手里拿着那块已经变成暗红色的布巾,正在擦额头上的血。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把晚饭放在林缺旁边——两个馒头,一碗稀粥,一小碟咸菜。
“吃饭了。”她说,声音尽量平稳。
林缺点点头,放下布巾,摸到馒头,咬了一口。
“你今天在外门,听到什么消息没有?”他问。
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有一个消息……不知道算不算重要。”
“说。”
“内门在选拔弟子参加‘百宗大会’。五年一次,九大宗门的新秀比试。听说这次的前十名可以进入‘上古遗迹’。”
林缺停下咀嚼:“上古遗迹?”
“嗯。据说是一处远古战场,里面有很多失传的功法和法器。但遗迹有禁制,只有二十五岁以下的修士才能进去。”
林缺沉默了片刻。
他不能修炼灵气,进不去遗迹。但“上古”两个字让他想起了缺道碑上的字——伏羲、刑天、共工。那些远古大能,也是缺道修士。
“还有别的消息吗?”他问。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今天我在外门打饭的时候,有人在我背后说闲话。说你为了出风头,跑去青石村送死,结果瞎了一只眼。还说你的血瞳是‘邪物’,不应该留在宗门里。”
林缺的表情没有变化。
“谁说的?”
“我不认识。听口音像是内门的弟子。”苏晚晴咬着嘴唇,“林缺,我担心……有人会找你的麻烦。”
林缺想了想,问:“老瞎子呢?”
“在一楼,好像在跟夜无声说话。”
林缺站起来,蒙着眼,扶着墙走到楼梯口。他用血瞳“看”了看一楼——老瞎子那团极暗的光还在,夜无声的声波场还在运转。
“我去问他。”林缺说。
“问什么?”
“问怎么对付找麻烦的人。”
林缺走下楼。这次他没有扶墙,一级一级,走得很慢,但没有踩空。
老瞎子看到他下来,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能自己走楼梯了?”
“能。”林缺走到老瞎子面前坐下,“有人要找我麻烦。内门的弟子。”
“迟早的事。”老瞎子说,“缺道修士不被理解。你有了血瞳,在普通人眼里就是怪物。怪物就该被打死。”
“那我该怎么办?”
老瞎子伸出仅剩的右手,指了指林缺右肩上的血瞳。
“用它。”
“怎么用?”
“等你训练完三十天,你就知道怎么用了。”老瞎子收回手,“但在那之前,如果有人找你的麻烦,你只有一个选择——跑。”
林缺皱了皱眉:“跑?”
“对。跑。你现在的血瞳只能看,不能打。你连灵气都没有,靠蛮力能打过谁?”老瞎子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事实,“所以,跑。跑不过就躲。躲不过就认输。认输不可耻,死了才可耻。”
林缺沉默了。
他不是一个会跑的人。老猎户教他打猎的时候说过——遇到熊不要跑,跑不过,要正面硬刚。但老瞎子说的有道理。他现在连熊都打不过,正面硬刚就是送死。
“我跑。”他说。
老瞎子点了点头。
“不过,”林缺站起来,“跑之前,我要知道是谁在找我麻烦。”
“为什么要知道?”
“因为三十天后,我要去找他。”
老瞎子看着林缺,独眼里那丝满意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你这种性格,前八次都死得很惨。”他说。
“第九次不会。”林缺转身,往楼梯走去。
老瞎子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独眼。
夜无声坐在窗边,断弦的琴在她膝上发出一声低鸣。
那声低鸣,像是在叹息。
晚上,苏晚晴回外门杂役的住处睡觉。她走的时候,在林缺手里塞了一样东西——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林缺摸到钥匙的齿纹。
“我房间的钥匙。”苏晚晴说,“外门杂役的宿舍,在守缺阁东边一里地。如果你晚上遇到麻烦,可以去那里躲。我不会锁门。”
林缺握着钥匙,沉默了片刻。
“谢谢。”他说。
苏晚晴笑了一下,然后想起林缺看不到她的笑,又说了一句:“不客气。”
她转身跑了。
林缺站在守缺阁门口,蒙着左眼,用血瞳“看”着她的背影。
那团琥珀色的光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暗,但始终没有消失。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把它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然后他回到二楼,继续训练。
蒙着眼,从楼梯口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楼梯口。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撞墙的次数从十七次降到了十次,从十次降到了五次。
到深夜的时候,他已经能不撞墙走完全程了。
但他没有停。
他要走到“不需要思考就能走”的程度。
走到“本能”的程度。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悬崖上。
松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骨笛。
像老瞎子没有吹响的骨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