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
林缺已经不需要扶着墙走路了。
他站在守缺阁二楼的窗边,蒙着左眼,只用血瞳“看”着窗外的悬崖。晨雾很浓,但在血瞳的视野里,雾气中的灵气颗粒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缓缓飘动。
他伸出手,准确地摸到了窗框。
不是靠记忆,是靠血瞳“看”到的亮度差——窗框的亮度比墙壁亮一成,因为窗外的灵气比室内浓。
“下来。”老瞎子的声音从一楼传来。
林缺转身,走向楼梯口。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正中间,没有踩空,也没有磕碰。十五天的训练,让他把血瞳的“亮度判距”变成了本能。
一楼,老瞎子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排东西。
林缺用血瞳扫了一眼——石头、木块、铁锭、一个粗陶碗、一碗水、一条活的小鱼。
“今天的课不一样。”老瞎子说,“之前十五天,你学会了走路、辨物。今天是‘听’。”
他拿起骨笛,放在嘴边。
“我要吹三个音。每个音的音高不同,声波的形状也不同。你听——不,你用血瞳‘看’声波的形状,然后告诉我,这三个音分别对应什么颜色。”
林缺皱眉:“声音有颜色?”
“在你的血瞳里,有。”老瞎子吹出第一个音。
笛声低沉,像远处的雷鸣。声波从骨笛末端扩散,在血瞳的视野里变成一圈圈深灰色的波纹,波纹的边缘微微发红。
“第一个,深灰,边缘红。”林缺说。
老瞎子点了点头,吹出第二个音。
笛声尖锐,像金属刮擦。声波变成了亮银色的波纹,波纹的频率极高,扩散的速度比第一个快得多。
“第二个,银白,很亮。”
第三个音。
笛声绵长,像风吹过松林。声波是浅灰色的,波纹很宽,扩散得极慢,像水面的涟漪。
“第三个,浅灰,慢。”
老瞎子放下骨笛,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你通过了。但这不是今天的重点。”
他指了指面前那一排东西。
“今天的重点是——用声波‘看’物体的内部。”
林缺在他对面坐下。
老瞎子拿起那块石头,放在两人中间。
“这块石头,外表看是普通的青石。但它的内部有一块玉髓。你用血瞳看不出来——因为血瞳只能看到表面反射的灵气。但如果你用声波……”
他再次举起骨笛,吹了一个很短促的音。
“叮——”
笛声像水滴落入深潭。
林缺的血瞳紧盯着声波。波纹扩散到石头上,一部分反射回来,一部分穿透了进去。
穿透的那部分,在石头内部形成了复杂的折射。
他“看到”了。
石头中心,有一小块区域,声波穿过时的速度变慢了。那块区域在血瞳的视野里呈现出一种不同于石头的“纹理”——不是颜色,是密度。
“玉髓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拇指大小。”林缺说。
老瞎子拿起石头,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沿着石头表面切了一刀。石头裂开,里面果然露出一小块淡绿色的玉髓,大小和位置与林缺说的分毫不差。
“好。”老瞎子说,“下一个。”
他把木块放在中间。
“叮——”
声波穿透木块。林缺“看到”木块内部的纹理——年轮、节疤、一条细小的裂缝贯穿了木块的三分之二。
“有裂缝,从顶部到底部,偏左。”
老瞎子掰开木块,裂缝的位置和走向完全正确。
铁锭。
“叮——”
声波在铁锭内部几乎没有穿透,反射极强。但在铁锭的中心偏右处,有一个极小的空洞——声波在那里发生了微弱的散射。
“中心偏右,有一个小洞。”
老瞎子用刀尖在铁锭上刻了一个记号,然后把铁锭递给林缺:“切开。”
林缺接过铁锭和小刀,沿着记号的位置切了下去。铁锭裂开,中心处果然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空洞——是铸造时留下的气泡。
“你已经掌握了基础。”老瞎子把剩下的东西——粗陶碗、水碗、活鱼——都推到了一边,“接下来,我要你‘听’一个活人的身体。”
他指了指自己。
“听我的身体。告诉我,我少了什么。”
林缺愣了一下。
“用声波?”他问。
“对。骨笛给你。”老瞎子把骨笛递过来,“你来吹。”
林缺接过骨笛。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接触这截玉白色的笛子。骨笛很轻,表面温润,像是活的。断指处的两个孔洞在他手指下微微震动,像是在呼吸。
他把骨笛举到唇边。
“我不会吹。”
“吹响就行。不用调子。”
林缺深吸一口气,把嘴唇贴在笛孔上,吹了一口气。
笛声响了——很粗糙,很难听,像杀鸡。
但声波确实扩散了。
他用血瞳盯着声波。波纹撞上老瞎子的身体,有一部分穿透了进去。
老瞎子的身体内部,在血瞳的视野里,呈现出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
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没有骨头。不是“缺失”,是“彻底没有”。声波穿过那个位置时,没有任何反射,像穿过空气。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同样什么都没有。
他的左眼——眼眶里是空的,眼球早已不在。声波穿过空洞,直接打到了颅骨内壁。
还有更多。
他的肋骨断了三根,但那些断骨没有愈合,而是被某种力量“固定”在了原位,声波在断口处发生了剧烈的散射。
他的心脏跳动得很慢,比正常人慢一倍。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种细微的、像沙子流动的声音——那是血管里的杂质。
他的肺有一半是黑色的,声波穿过去时被吸收了大半,像是坏死的组织。
林缺放下骨笛,手在微微发抖。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
“对。”老瞎子平静地说,“这就是孤命境的代价。我的身体已经烂了,但还活着。不是因为我命硬,是因为我习惯了。”
他看着林缺,独眼里没有情绪。
“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也许比我更惨,也许比我好一点。但不会好太多。”
林缺沉默了。
他把骨笛还给老瞎子。
“继续。”他说。
老瞎子接过骨笛,看着林缺的眼睛——那只左眼,唯一剩下的肉眼。
“你怕了?”
“怕。”林缺说,“但你说的,缺道修士‘怕’也要做。”
老瞎子把骨笛收进袖中,站起来。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明天开始,你要用声波‘听’活物——移动的活物。”
他顿了顿。
“苍蝇。守缺阁里有很多。你能用声波捕捉到苍蝇的位置,就能在战斗中捕捉到对手的位置。”
林缺点了点头。
苏晚晴从门外探出头来:“我来了。给你们带了饭。”
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青色布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有淡淡的红晕——不是害羞,是跑过来的。
老瞎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上了楼。他不在吃饭的时候出现,这是守缺阁的规矩——缺道修士不一起吃饭。不是不能,是不习惯。孤独惯了的人,连吃饭都觉得被人看着不自在。
苏晚晴把饭菜放在林缺面前。今天是两个杂粮馒头、一碗白菜汤、一小碟腌萝卜。
“你训练得怎么样了?”她问。
“还行。”林缺咬了一口馒头,“明天开始捉苍蝇。”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捉苍蝇?用血瞳?”
“用声波。骨笛的声音。”
苏晚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林缺蒙着眼,吹着骨笛,在破旧的阁楼里追苍蝇。这画面有些荒诞,但她没有笑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在玩。
他在用他剩下的所有,拼了命地变强。
“林缺。”苏晚晴的声音低了下去。
“嗯。”
“你知道吗?外门最近有人在传,说你是一个‘邪器’。”
“邪器?”
“就是……你不是人了。你的右眼变成了怪物,你的身体被邪物占据了。有人说,应该把你赶出青云宗。”
林缺放下馒头,用袖子擦了擦嘴。
“谁在传?”
“不知道。但传得很广。连外门的一些杂役都在议论。”苏晚晴咬着嘴唇,“我担心……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林缺沉默了片刻。
“第十五天了。”他说。
“什么?”
“老瞎子说,三十天后我可以跳悬崖。才过了一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如果有人来找麻烦,我就跑。他说过的,跑不可耻。”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想说“我陪你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跑不了。她还要干活。她还要在外门待着,帮他打听消息。
她只能在这里,每天送饭,每天看他的伤,每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眼泪咽回去。
“苏晚晴。”
林缺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很轻。
“谢谢你。”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
“不客气。”她说。
声音很小。
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林缺的血瞳“看到”了那团琥珀色的光在剧烈地闪烁。
他知道她在哭。
他没有回头。
因为如果他回头了,他怕自己也会忍不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