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困的第三天,殷无极的人开始往宅院门口送东西。不是刀,不是火把,是饭菜。四菜一汤,装在食盒里,放在门槛外面。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只有食盒,和食盒里温热的饭菜。燕十七把食盒拎进来,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咸菜。饭菜冒着热气,香味扑鼻。他已经三天没吃到热乎的东西了。厨房里的米粮还够,但常不语熬药占着灶,做饭只能凑合。他看着那碗红烧肉,咽了口唾沫,没有动。
“能吃吗?”他问。
苏问心走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能吃。没毒。”他又夹了一块,放在碗里,递给燕十七。“吃吧。他不毒我们,他要的是我们手里的东西。毒死了,东西就拿不到了。”
燕十七接过碗,几口就把肉吃完了。他又夹了几筷子菜,就着米饭,吃得很急。沈惊蛰也走过来,盛了一碗汤,慢慢地喝。
“殷无极在等。”苏问心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以为我们撑不住了。以为断水断粮,我们就会把东西交出去。”
“那我们要不要交?”燕十七问。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那张舆图。北山那片被圈红的区域,已经被裴千面用黑笔划掉了。不是查清了,是不需要查了。北山的兵已经动了,不在北山了。苏问心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北山到京城,从京城到宁王府。
“他不只要册子。”苏问心的声音很低。“他要我们手里的所有东西。册子、名单、账目、信件。他要我们把查到的都交出来。”
“交出来以后呢?”沈惊蛰放下汤碗。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巷口的皂衣人今天又多了一个。不是六个,是八个。八个番子站在巷口,腰悬佩刀,面无表情。
午后,宅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蹄声在巷口停下,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沈惊蛰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巷口停着三辆马车,马车旁边站着十几个番子,手里拿着刀,不是佩刀,是长刀。
“又加人了。”他转过身。“至少二十个。殷无极要把我们围死。”
苏问心站起来,走到门前,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
“他在逼我们。”他说。“逼我们出去,逼我们动手,逼我们先动。”
“那我们怎么办?”燕十七的声音有点冲。
“不动。”苏问心转过身。“等他进来。”
入夜,殷无极没有来。来的是陈虎。
陈虎穿着一身黑衣,翻墙进来,落地无声。燕十七在院子里擦刀,看见他,手按在刀柄上。陈虎摇了摇头,示意他没有敌意。燕十七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但眼睛一直盯着他。
“王爷让我来传话。”陈虎的声音很低。“殷无极已经调了五百人进京。西厂的番子,还有城外营寨的私兵。五百人,分三路,一路守北门,一路守东门,一路围宁王府。”
苏问心的手指微微收紧。“王爷呢?”
“王爷在府里。殷无极的人已经把宁王府围了。出不去,进不来。”
“王爷打算怎么办?”
陈虎沉默了片刻。“王爷说,他要你手里的册子。不是要,是借。借他三天。”
苏问心看着他。“借他三天,然后呢?”
“然后他会还你。”
苏问心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从枕下抽出那本暗账册子,递给陈虎。“三天。”
“三天。”陈虎接过册子,塞进怀中。他翻墙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燕十七站起来,走到苏问心身边。“你真信他?”
“不信。”苏问心说。“但册子在我手里没用,在他手里有用。他要用册子换殷无极的人头。”
“换得到吗?”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夜空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陈虎走后,殷无极的人加得更凶了。番子从二十个加到三十个,从三十个加到五十个。巷口被堵死了,后墙根站满了人,连屋顶上都有人。燕十七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对面屋顶上趴着两个人,手里拿着弩。
“弩。”他低声说。“他们连弩都用上了。不是围困,是要杀人了。”
苏问心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前,把顾长安整理的那些账册、信件、名单一页一页地看。赵鹤龄的账册、周文渊的批文、刘安的书信、钱穆的调任记录。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的纸叠在一起,放在桌上。
“烧了吧。”他说。
沈惊蛰看着他。“烧了?”
“烧了。留一份抄本就行。原册烧了。”苏问心的声音不大。“烧了,他们就拿不到了。”
常不语把灶膛里的火拨旺,把那些纸一页一页地塞进去。纸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赵鹤龄的账册、周文渊的批文、刘安的书信、钱穆的调任记录,一页一页,都成了灰。
裴千面蹲在墙角,把舆图上的红线、黑线、蓝线一 条条擦掉。北山、东边、西南、东南,那些圈了又圈的地方,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燕十七把刀擦了一遍又一遍。常不语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擦,又插回包里。沈惊蛰靠在墙上,闭着眼,没有说话。顾长安把账册合上,锁进柜子里。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苏问心接下来怎么办。他们都在等。等天亮,等殷无极来,等宁王动手。等着等着,天就亮了。
围困的第五天,殷无极的人开始往宅院里投东西。不是食盒,是石头。拳头大的石头,从墙外扔进来,砸在院子里,砸在屋顶上,砸碎了厨房的瓦片。常不语从厨房端药出来,一块石头砸在他脚边,药碗洒了,药汁溅了一地。他蹲下来,把碗捡起来,碗没碎,但药已经洒了大半。他又回厨房盛了一碗,端给苏问心。
“殷无极等不及了。”常不语说。“他不想等了。”
苏问心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他等不及了。”他说。“宁王那边有动静了。”
午后,陈虎又来了。还是翻墙进来,落地无声。这一次他没有空手,带来了一封信。信是宁王写的,只有一行字:殷无极要跑了。
苏问心看完信,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他要跑了,往哪跑?”
“北山。”陈虎说。“北山的营寨还没被发现的那两处,藏着他最后的兵。他要把人带走,往北走,出关。”
苏问心沉默了片刻。“王爷呢?”
“王爷出不去,宁王府被围死了。但王爷说,有人会替他拦住殷无极。”
“谁?”
陈虎没有回答。他翻墙出去,消失在夜色里。燕十七站起来,看着苏问心。“他说谁?”
苏问心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不会骗我们。”
围困的第六天,殷无极的人开始撤了。番子从五十个撤到三十个,从三十个撤到二十个,从二十个撤到十个。巷口的皂衣人越来越少,屋顶上的弩手也不见了。燕十七从门缝里往外看,只看见两个番子还站在巷口,腰悬佩刀,面色灰败。
“撤了。”他转过身。“殷无极跑了。”
苏问心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出去。巷口的两个番子看见他,没有拦,也没有拔刀,只是看着他。苏问心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回头。他走到巷口,站在街边。街上空无一人,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
他沿着街巷往北走。殷无极跑,往北跑,跑回北山。北山有他的兵,有他的营寨,有他最后的退路。苏问心走到北门口。城门开着,守城的兵卒看见他,没有拦。他走出北门,站在官道上。
官道空无一人,只有风。风从北边吹来,卷着黄沙,打在他脸上,生疼。他站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惊蛰跟了上来,燕十七也跟了上来。常不语背着药箱,顾长安抱着账册,裴千面蹲在路边,在舆图上画着什么。
苏问心没有回头,往北走了一步,又一步。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有人跟着他。这五个人,从刑场跟着他,从暗门司跟着他,从赵府、同仁堂、徐州、北山,一步一步跟到这里。他没有回头,往前走。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