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加油
书名:花开花满花落谁家 作者:相遇相知到相爱 本章字数:4387字 发布时间:2026-06-15



长青市入了秋,梧桐叶黄了半边。长青公司上市后的第十七年,郑阅四十一岁。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安安静静地流,安安静静地往前走。郑念已经大二了,在长青大学中文系读书。她每周回家一次,周六回来,周日回去。每次回来,郑阅都会做她爱吃的红烧茄子。她每次都吃很多,说食堂的菜不好吃,还是爸爸做的好吃。郑阅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


郑念交了一个男朋友,不是陈屿了。陈屿毕业以后去了北京,两个人异地了一年,慢慢就淡了。分手那天,郑念哭了很久。刘琼陪着她,郑阅坐在阳台上。他没有进去安慰她,因为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她长大了,需要学会面对失去。就像他当年面对他爸走了一样。


新的男朋友叫陆一鸣,是郑念的同班同学,学中文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说话很慢,每一句都像在斟酌很久。郑阅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有些紧张,手不知道往哪放,站得直直的,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根还没扎稳,风一吹就会倒。


“叔叔好。我叫陆一鸣。陆地的陆,一鸣惊人的一鸣。”


郑阅看着他,看了两秒钟。“进来吧。”


陆一鸣换了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得很直,背没有靠着沙发,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接受面试的求职者。


“喝茶吗?”郑阅问。


“谢谢叔叔。”


郑阅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陆一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你喜欢郑念什么?”郑阅问。


陆一鸣放下茶杯,想了想。“她认真。她看书的时候,很认真。她写字的时候,很认真。她画画的时候,也很认真。她做什么都很认真。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认真的人。”


郑阅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是一种干净的、真诚的、像山泉水一样清澈的光。他看郑念的眼神,和当年郑阅看刘琼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对她好一点。”郑阅说。


“我会的。叔叔,你放心。”


郑阅点了点头。


晚饭时,郑念给陆一鸣夹了一块排骨。“一鸣,你尝尝。爸爸做的排骨可好吃了。”陆一鸣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叔叔手艺真好。”郑阅看着他,也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好吃就多吃点。”他又夹了一块放到陆一鸣碗里。陆一鸣低下头,把那块排骨也吃完了。


郑念看着郑阅,郑阅看着陆一鸣。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两颗门牙整整齐齐,白白的,亮亮的。


长青市入了冬,梧桐叶落光了。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郑念大三了,课少了,回家的次数多了。有时候陆一鸣也来,两个人一起在厨房做饭,郑念切菜,陆一鸣炒菜。郑念切菜的刀工很一般,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粗有细,有的像筷子,有的像针。陆一鸣炒菜的动作很生疏,翻锅的时候差点把菜翻出去。但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切,一个炒,有说有笑。刘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眼眶红了。


“妈,你怎么了?”郑念回过头。


“没事。眼睛进东西了。”


“什么东西?”


“灰尘。”


郑念没有戳穿她。她转过头,继续切菜。


陆一鸣低下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郑念的脸红了。陆一鸣的脸也红了。刘琼转过身,走开了。


长青市入了春,梧桐树冒出了嫩芽。长青公司上市后的第十八年,郑阅四十二岁。长青公司的业务越来越稳定,股价也越来越稳。郑阅已经完全不管公司了,董事长还挂着,但日常管理全权交给了林知夏和周子衡。他每个月开一次董事会,听听汇报,签签字,其他时间都在家。


郑念毕业了,在长青市出版社工作,和陆一鸣一起。两个人租了一套小公寓,在长青市老城区,离郑阅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郑念每个周末都会回来吃饭,有时候带着陆一鸣,有时候一个人。郑阅每次都会做她爱吃的菜,红烧茄子、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四菜一汤,雷打不动。


“爸爸,你不用每次都做这么多菜。”郑念说。


“不多。你爱吃。”


“我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带回去。明天吃。”


郑念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爸爸,你老了。”


“嗯。老了。”


“但在我心里,你永远不老。”


长青市入了夏,梧桐树绿得发黑。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郑阅四十三岁了。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阳光落在他身上。他闭着眼睛,闻着他爸的味道。那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了。但他知道,它还在。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郑念发来的消息:“爸爸,下周日我们回去吃饭。一鸣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他回了一个字:“好。”放下手机,继续晒太阳。


阳光很好。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清脆的,好听的。他忽然想起他爸,想起他坐在那把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三国演义》,翻到了“空城计”那一章。他想起他爸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缓慢。他想起他爸嘴角那个弧度,弯弯的,浅浅的,像冬天里一缕穿过云层的、不够温暖但足够明亮的阳光。他想起他爸说的那句话——“日子怎么过不是过。钱多有钱多的过法,钱少有钱少的过法。你妈跟着我,没过过啥好日子,但她没抱怨过。这辈子,值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画布,没有一丝云彩。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他想起刘琼说的那句话——“活着不是手段。活着是目的。你活着,不是为了做什么事。你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和他爸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妈一模一样的弧度,和郑念一模一样的弧度。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拿起手机,给刘琼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晚上,我们去后街吃酸菜鱼吧。”她回了一个字:“好。”他又给郑念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晚上,和你妈去后街吃酸菜鱼。你一起来吗?”她回了一个字:“好。”他又给陆一鸣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晚上,和我们一起去吃酸菜鱼吧。”他回了一个字:“好。”


郑阅站起来,走进屋里。刘琼在厨房做饭,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晚上不做饭了。出去吃。”他说。


“去哪?”


“后街。酸菜鱼。”


刘琼看着他,看了两秒钟。“好。”她解下围裙,挂在水龙头上。


傍晚,长青市老城区,后街。酸菜鱼馆还在,店面重新装修过了,换了新招牌,新桌椅,新餐具。但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正在门口择韭菜。她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走路慢了,说话也慢了。


“老板娘,老位置。”郑阅走进去。


老板娘抬起头,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然后笑了。“小郑?好久没来了。”


“来了。”


“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


靠墙的那张桌子,桌上铺着新的塑料桌布,透明的那种,下面压着一张新的广告单。郑阅坐下来,刘琼坐在他旁边,郑念坐在他对面,陆一鸣坐在郑念旁边。


酸菜鱼端上来了,中辣,多放酸菜少放鱼,米饭四碗,不要香菜。


“爸,你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道?”郑念夹了一块鱼片,放到郑阅碗里。


郑阅夹起鱼片,放进嘴里,嚼了嚼。鱼片很嫩,入口即化,酸菜的酸和泡椒的辣在舌尖上交织碰撞,像一场小型的、温暖的、属于味觉的风暴。


“好吃。”他说。


“还是那个味道?”郑念问。


“还是那个味道。”


“好吃就多吃点。”刘琼又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


“妈,你也吃。”郑念夹了一块放到刘琼碗里。


“一鸣,你也吃。”她又夹了一块放到陆一鸣碗里。


四个人吃着鱼,说着话。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爸。”郑念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是我小时候。你和妈妈带我来的。那时候我还小,不会用筷子。你喂我吃鱼,把刺挑干净了才给我。”


“记得。”


“你那时候好年轻。”


“现在不年轻了。”


“现在也年轻。在我心里,你永远年轻。”


郑阅看着她,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追着他喊“爸爸抱”的小女孩了。她是一个大人了,有工作,有男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但在他的心里,她永远是。


吃完饭,四个人走在后街上。夜风很凉,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落叶上。郑念走在左边,郑阅走在右边,刘琼走在郑阅旁边,陆一鸣走在郑念旁边。四个人并排走着,像四棵并排站着的树,高高低低,粗粗细细,枝叶在空中交缠,根在地下相握。


“爸。”郑念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熬夜。不要抽烟。不要喝酒。每年体检。定期复查。你答应我。”


“答应你。”


“你保证?”


“我保证。”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拉钩。”她说。“拉钩。”他笑了。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夜已深,郑念和陆一鸣走了。刘琼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郑阅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光落在他身上。他拿出手机,翻开相册。第一张照片是郑念出生那天拍的,她躺在他怀里,皱巴巴的,红彤彤的,攥着拳头。第二张是她满月那天拍的,她穿着白色的连体衣,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第三张是她一百天拍的,她趴在地毯上,抬起头,看着镜头。他一页一页地翻,从一百天翻到一岁,从一岁翻到两岁,从两岁翻到三岁,从三岁翻到四岁,从四岁翻到五岁,从五岁翻到十岁,从十岁翻到十五岁,从十五岁翻到二十岁,从二十岁翻到二十五岁。二十五年的时间,浓缩成了几千张照片,装在一个小小的手机里。


刘琼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什么?”


“看郑念。”


“小时候的?”


“嗯。小时候的。”


刘琼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手机屏幕。郑念一岁的时候,站在学步车里,手里拿着一个布偶熊猫,笑得很开心。


“她那时候好小。”她说。


“嗯。好小。”


“现在大了。”


“嗯。大了。”


“再过几年,她就要嫁人了。”


郑阅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刘琼。”他轻声叫她。


“嗯。”她轻声应了一声。


“你舍得吗?”


“舍不得。但她总要长大。总要离开。总要有自己的家。”


“那我们呢?”


“我们还有彼此。”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很短,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她没有看到,他也没有。但他们都知道,它在那里。在夜空中,在时间的深处,在他们看不到但知道它存在的地方。


长青市入了冬,梧桐叶落光了。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郑阅四十四岁了。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阳光落在他身上。他闭着眼睛,闻着他爸的味道。那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了。但他知道,它还在。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郑念发来的消息:“爸爸,下周日我们回去吃饭。一鸣想和你下棋。”他回了一个字:“好。”放下手机,继续晒太阳。


阳光很好。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清脆的,好听的。他忽然想起他爸,想起他坐在那把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三国演义》,翻到了“空城计”那一章。他想起他爸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缓慢。他想起他爸嘴角那个弧度,弯弯的,浅浅的。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画布,没有一丝云彩。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和他爸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妈一模一样的弧度,和郑念一模一样的弧度。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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