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沙丘深处走,断碑裹挟的苍凉古韵越是清晰逼人。
那是历经万古风暴磨洗,棱角尽数消融,唯独本源存在感沉淀到极致的厚重气息。
二人翻上沙丘顶端,一截斜插银沙的断碑映入眼帘。
碑身材质奇异,非金非玉亦非凡石,通体暗青,表层布满风暴啃噬出的细密孔洞,像老者纵横沟壑的枯面。
残存碑体仅一人高矮,断裂处平滑如镜面,分明是被无上锋锐一刀斩开。
断碑背风处,那缕微弱生机的源头,是一株蜷缩着的银白小草。
草身只生三片叶片,叶缘泛着半透锯齿,随穹顶裂缝泄落的空间乱流轻轻震颤,孱弱却韧劲十足。
林渊目光在小草上稍作停顿,转瞬便被石碑牢牢勾住心神。
他上前一步,指尖轻抚粗糙碑面。
刺骨寒凉顺着指尖漫入神魂,像是亲手触碰一段凝固万古的沉寂时光。
“搭把手。”林渊低声开口。
灵汐不多言语,移步上前,二人分立碑身两侧,合力刨开掩埋下半截碑体的银沙。
沙粒沉逾千斤,每一次拨弄都如同搬动小山,二人耗尽气力,才清出一方空地,让断碑全貌彻底展露。
覆沙褪去,无数尘封万古的模糊刻痕重见天日。
乃是极为久远的上古符文,笔画形制与天武大陆现行文字截然不同,裹挟着原始磅礴的法则力量。
大半符文遭风沙侵蚀,轮廓残缺模糊,勉强能辨零星笔画。
林渊蹲下身,双目微凝,神魂之力轻柔铺展,化作无形指尖,逐笔描摹残存纹路。
脑海飞速翻找天书殿藏经阁的孤本残卷,比对破碎符文讯息。
许久,他喉间干涩,一字一顿缓缓念出:
“神陨……风暴……金……同……归……于此……”
寥寥数字,却已然掀开一桩惊天秘事。
灵汐瞳孔骤缩:“神陨之地?你的意思是,这里是……”
林渊起身,抬眼望遍无边银色沙海,语气藏着难以按捺的震撼:“若我推断无误,这片沙海从来不是凡沙,乃是金元素至高神碎裂神格所化!”
此言太过骇人,灵汐一时屏息失神。
至高神神格,是撑起一方世界本源法则的根基。
破碎之后化作砂砾,竟能铺满整座神域?
可想而知这位金之至高神生前何等伟岸,与他同归于尽的风之至高神,实力又该恐怖到何种地步。
此地庚金、风暴之力浓郁凝实的根源终于明晰——两位至高神同归于尽,神域失控崩塌,两大法则纠缠融合,化作这片永恒寂灭的战场。
他们误打误撞,闯进了太古诸神埋骨之地。
林渊心绪激荡之际,一旁细细端详碑身的灵汐忽然轻疑一声:
“林渊,你看这里。”
她伸手指向石碑基座贴近沙地的角落。
一枚拇指大小的浅淡印记,不细看极易当成风蚀斑驳。
林渊俯身望去,是一道螺旋剑印。
线条简练古朴,却藏着吞噬万物、终归虚无的独特道韵。
“你认得此物?”林渊问道。
灵汐神色凝重至极:“家族古籍记载过,是早已湮灭在上个纪元的上古武道宗门,归墟剑阁的徽记。传闻门中人皆是偏执狂,不求长生、不逐大道,毕生追寻诸神陨落的终极奥秘。只是纪元初启时,他们触碰禁忌,一夜之间被抹除所有踪迹。”
归墟剑阁,探寻神陨之秘。
短短几词,如惊雷劈开林渊脑中层层迷雾。
他骤然忆起暗影界封印暗影残响的光茧之上,时衍留下那道繁复无比的时间烙印。
一个近乎荒诞却无法忽视的猜想,在心底疯狂滋生。
难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神,再度将视线落回断碑。
此刻目光不再只是单纯探寻,满是求证的笃定。
这一次他再无保留,引动一缕虚空界盘本源之力,顺着指尖轻贴冰冷碑身。
嗡——
指尖触碰刹那,林渊神魂猛地巨震。
他以神魂直视碑体深处:在坚厚材质之下,法则纹路最底层,蛰伏着一道巨大烙印。
由万千时间符文交织而成,宛若沉睡亿万年的古龙,静静蛰伏。
历经万古消磨,气息微弱如风中之烛,可烙印核心独有的、把玩时间法则于股掌的霸道气韵,他绝不会认错。
和暗影界光茧上的烙印,同出一源!
只是这道,更为古老,也更为衰败。
冷汗瞬间浸透林渊后背衣衫。
原来如此,一切都对上了。
时衍不止踏入过暗影界,早在更久远的万古之前,他便来过这片诸神坟场。
所谓归墟剑阁,根本不是什么上古传承宗门,只是他为探寻此地,临时披上的一层马甲外衣。
这个布局横跨万古的男人,棋盘远比自己预估的更宏大、更深不可测。
他被第三方篡改道标放逐至此看似意外,可恰好坠落在这片神域,绝非巧合。
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巨手,将所有线索尽数引向这座被世间遗忘的诸神墓场。
林渊缓缓收回指尖,眼神复杂凝望断碑。
它不再只是一块风化遗迹,是时衍留下,通往更深隐秘的钥匙。
他长长吐出胸中浊气,眼底惊惶迷茫尽数褪去,只剩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踏足此地,便绝无空手离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