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第一个冲出去。
陈默来不及拦她。刘建国也没来得及。
她从门槛上跳下去,踩碎了院子里一只塑料瓶,声音在空旷的海边炸开。
公路上的周远道看到了她,但他没有跑。
他靠在面包车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歪着头,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刘梦跑到一半突然停了。
不是累。是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周远道如果真想跑,不会站在那里等。他站在那里等,说明他有把握。
有把握她不敢靠近,或者靠近了也做不了什么。
她从腰间拔枪。枪口对准周远道的胸口。
周远道看了枪一眼,然后看她。表情没有变化。
“你不敢开枪,”他说,“你从来没有用枪打过活人。
你当了十五年警察,开过三次枪,三次都是对天鸣枪示警。
你的心理评估报告上写的是‘对使用致命武力存在显著心理障碍’。”
刘梦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我姐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那是谁?”
“你知道是谁。”周远道的语气很平。“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不敢想。”
陈默走到了刘梦身后。
他没有看周远道,他在看那辆面包车。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到里面。
但引擎盖上的热气已经散了,说明车停了至少十分钟以上。
十分钟足够做很多事。足够在车里布置一些东西,也足够在车里藏一个人。
“车里还有谁?”陈默问。
周远道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还有谁?”
“林深。”
周远道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
一把钥匙。
“你们要找的答案,不在我这里。在灰房子里。”
“灰房子在哪?”刘梦的枪口没有动。
“在一张照片里。那张照片在周雯手里。周雯在林深手里。
林深在灰房子里。灰房子在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周远道笑了一下。“所以这是一个死循环。”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做选择。”
“什么选择?”
周远道看着刘梦,然后看着陈默。
“林深让我带一句话。‘陈默,你父亲欠我的,你已经还了。现在是你欠我的。’”
陈默的手指收紧了。“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个答案。你七岁那年躺在桌子上的时候,你看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陈默的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
七岁。桌子。电极。父亲的实验室。
他记得自己躺在那里。记得天花板上的灯管,记得仪器的嗡嗡声,记得父亲站在左边。
但他不记得右边站着的那个人。那个位置一直是空的。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位置没有人。
但每次他触碰死者、读到那些画面的时候,那个位置总是有人的。
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看不清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
“你不记得了,”周远道说,“因为你爸把你的那段记忆清除了。
但不是全部清除了。剩下的那部分变成了你的噩梦。
你这些年反复做的那个梦——白色的房间,两张桌子,两个人——不是梦。是记忆。”
陈默的呼吸变重了。
那个梦他做了十五年。同一个梦。
白色的房间。两张桌子。每张桌子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是七岁的他自己。另一个是一个小女孩。看不清脸。但那个小女孩在哭。
哭着喊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他一直没听清。
“那个小女孩是谁?”陈默的声音很低。
周远道没有回答。他看了刘梦一眼。
刘梦的脸色已经白了。
她也做过这个梦。白色的房间。两张桌子。一个小男孩躺在左边。
她躺在右边。她听到那个小男孩在喊一个名字。
不是爸爸,不是妈妈。是一个她听不懂的词。
那个词,她现在听懂了。
是“000”。
那个小男孩在喊实验编号。他自己的实验编号。
“我和陈默,”刘梦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七岁的时候在同一张照片里?”
周远道点了点头。“你们是同一批实验的唯一两个成功品。
你是017号,他是000号。
你们的记忆被分开放到了两个人身上。
你的记忆在他脑子里,他的记忆在你脑子里。
你们互相保管着对方最不想记住的东西。”
陈默看向刘梦。
刘梦看向陈默。
在那一秒钟里,两个人之间没有触碰,但陈默看到了她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画面。
不是他用能力读到的,是那个画面自己跳出来的。那个白色的房间。
那个哭着喊“000”的小女孩。
他看到了那个小女孩的脸。
是刘梦。
刘梦也看到了他的脸。
七岁的陈默,躺在白色的桌子上,眼睛睁着,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瞳孔是散的。像一具还没死的尸体。
“够了。”周远道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对视。“你们现在知道你们是谁了。
但你们还不知道我是谁。”
刘梦把枪口重新对准他。“你是我姐夫。你是周秀兰的儿子。
你是周雯的哥哥。你是林深的弟弟。你是灰房子的联络人。”
“对。也不对。”
“哪里不对?”
周远道拉开夹克拉链。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上有一个胸牌。
金属的。上面刻着一个编号。
000。
“我也是实验体,”周远道说,“我是000号的第一版。
在你之前,陈默。你是第二版。第一版失败了,所以被销毁了。
但他们没有真的销毁我。他们把我给了周秀兰,让她当儿子养。
因为我需要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长大,好让他们观察失败品的长期表现。”
“失败在哪里?”陈默问。
“情感。”周远道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我读不到任何人的深层情感。我能看到你们的恐惧、愤怒、欲望,但我看不到爱。
我的能力有盲区。那个盲区就是让我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会为另一个人去死。”
他笑了一下。
“你们知道这有多痛苦吗?每天看到所有人都在为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拼命。
母亲为孩子。丈夫为妻子。
你以为他们在做选择,其实他们只是在服从一个我看不见的指令。
那个指令叫爱。”
“所以你杀了你母亲。”刘梦的声音很冷。
周远道沉默了三秒。
“周秀兰不是我杀的。是林深。我只是没有阻止。”
“为什么?”
“因为她活该。她养了我二十多年,但她从来没有把我当儿子。
她把我当实验对象。
她每天记录我的行为、我的反应、我说的话、我的表情。她不是我的母亲。
她是灰房子派来的观察员。”
刘梦的枪口终于放低了。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她的手累了。
陈默走到周远道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你刚才说让我选择。选择什么?”
周远道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陈默手里。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建筑。灰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
灰房子。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
“你要我做什么?”陈默问。
周远道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恐惧。
是请求。
“去灰房子。找到林深。杀了他。”
“他是你哥哥。”
“他就是那个指令。他是我永远读不到的东西。
他杀了所有人,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他只是服从。
和我母亲一样。和我父亲一样。和所有人一样。”
周远道后退一步。
“我在灰房子门口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会杀了刘梦。”
“你打不过她。”
“我不需要打过她。我需要你在乎她。”
他转身走向面包车。
刘梦的枪举起来,但没有开枪。
车门开了。周远道坐进驾驶座。
面包车发动,掉头,沿着公路开走了。
刘梦站在原地,枪还举着。
“你为什么不让我开枪?”她问。
陈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灰房子。灰色的墙。没有窗户。
只有一个门。门是开着的。门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因为那不是周远道。”陈默说。
刘梦转头看他。“什么?”
“车里的人不是周远道。至少不全是。”
“什么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动作和声音不同步。差了零点几秒。有人在替他说话。从远处。”
“谁?”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的地址下面,还有一行字。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你们看到的周远道,只是一个壳。”
“里面的人,是我。”
字迹不是周远道的。
是林深的。
刘建国从小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林远山留下的一个笔记本。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
“陈默。”
“嗯。”
“你看这个。”
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家谱。不是普通的家谱。是一个实验谱系图。
最上面是林远山。下面是林溪和林深。
林溪下面连着刘梦。刘梦旁边有一个箭头,指向一个空白的圆圈。
空白圆圈的旁边写着一个名字。
周远道。
但周远道的名字被划掉了。上面写了另一个名字。
灰房子。
圆圈里面写着两个字。
“主人。”
刘建国翻到下一页。
只有一句话。
“灰房子的主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意识。一个被写在所有人脑子里的意识。
它寄生在每一个实验体的潜意识里。
你以为你在做选择,其实是它在替你选。”
“陈默,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它寄生的人。”
“因为你父亲在你身上写的协议,比它的更底层。”
“你是唯一能杀死它的人。”
“也是唯一会被它追杀到底的人。”
刘梦看着陈默。
陈默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太阳正在落山。海面上铺了一层红色的光。
他想起父亲失踪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有人来找你,问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