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如一块寒铁砸在空旷谷道,余下声响转瞬被呜咽山风吞尽。
队伍默然随行,蹄声、足步落在沉坠暮色里,拖沓又沉重。两侧山岩阴影拉扯交错,几乎要封死整条窄道。
远处山脊再度传来乌鸦啼鸣,一声一声节律规整,全然不像野生禽鸟,倒像有人在暗处掐着时辰,为这场无声追捕敲下冰冷节拍。
萧景珩没有回头。
他清晰感知身后如附骨之疽的视线——或许隔一道山梁,或许藏在凸起岩架之后,冷静、耐心,细细掂量猎物的耐力与藏身之处。
黑石驿的线索、凤仪卫的手笔、敬亲王沉甸甸的密报,方才那场拙劣却精准的山匪甄别……碎片在脑海飞速拼接,一幅刺骨危局缓缓铺开。
长公主麾下的凤仪卫,已然知晓有重要人物沿古驿道西行奔赴边关,掌握大致路线、队伍规模与行进速度,唯独无法确定队伍核心是谁。
是落魄皇子?怀揣秘辛的逃臣?手握关键证据的知情者?
故而才在隘口假扮山匪,粗略筛检甄别。
方才的富商伪装暂时将他划为低价值目标,可这份安稳脆弱不堪。越往西靠近边关敏感地带,对方耐心只会飞速耗尽,搜捕的网眼必将越收越紧。
易容、分兵、声东击西……念头一闪尽数被他否决。
凤仪卫布下近乎全覆盖的监视网,麾下精锐随影随行,在大雍疆内任何周旋,都如同蛛网里挣扎的飞虫,只会招来更快绞杀。
敬亲王此前“慎行待机”的叮嘱,是彼时未知凤仪卫全部底牌的权宜之计,如今局势剧变,原地等候等同于坐以待毙。
唯一生机,跳出对方棋盘。
去往凤仪卫暂时不敢、也不能肆意伸手的地界。
那地方要足够凶险,凶险到顶尖斥候不愿深入;又要足够敏感,但凡越界动作极易引发两国争端,令幕后长公主投鼠忌器。
黑风漠。
裹挟干沙与血腥气的地名浮上心头。
大雍、北狄边境绵延线上最混乱无序的缓冲地带,名义不归任何一方管辖,实则盘踞两国通缉流寇、走投无路的逃兵、各方来历不明的密探。
环境酷烈至极,黄沙之下白骨累累,是法度失效的绝地,亦是眼下唯一容身之所。
“停下。”
萧景珩勒住马,语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谷道之内队伍缓缓驻足,所有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擦过山尖坠落,谷底顷刻被青灰阴影裹住,气温骤降,寒意顺着靴底往上钻。
他调转马头,面向周管事、石勇与几名忠心核心护卫。昏暗里轮廓模糊,唯有双眼亮如寒星,映着天边残余暗红霞光。
“从今往后,通达货栈商队,不复存在。”
声音平静得吓人,字字重锤砸在众人心头,“辎重货物,所有拖累行程、容易暴露身份的物件,就地掩埋或舍弃。伪装成遭流寇洗劫,做得越逼真越好。”
周管事脸色瞬间惨白,嘴唇不住哆嗦:“殿下……东家万万不可!丢了货物,商人身份再无遮掩,西行之路寸步难行!前路迢迢,补给也……”
“不会再往凉州边城走。”萧景珩出声打断,锐利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目的地,不是大雍任何一座城池。”
稍作停顿,粗粝三字自齿间吐出:“黑风漠。”
“黑风漠?!”
连沉稳的石勇都倒抽凉气,粗糙面皮肌肉紧绷。
边关人人皆知,那地方等同死地。终年狂风蚀出诡异地貌,流沙陷阱随处可见,水源稀缺,马匪神出鬼没,连边军都避之不及,十入一存已是万幸。
“东家三思!”周管事近乎屈膝,声音带哭腔,“进去容易出来难!就算要避祸,向南向东何处不比这绝地稳妥?”
“南往东去,就能躲开那些假山匪的眼线?”萧景珩声冷如铁,“他们是制式精锐,绝非散匪。早已预判我们奔赴边关,沿路关卡、渡口、驿道尽数布下眼线。我们脚程再快,快不过传信飞鸽、快马斥候;藏匿再巧妙,比不过他们对这片山川地势的掌控。”
他策马往前逼近半步,目光灼灼:“周管事,你说,大雍疆土之内,何处朝廷势力不敢肆意铺展,凤仪卫不敢大规模公开搜捕?”
周管事额头冷汗滚落,山谷冷风一吹刺骨冰凉。望着萧景珩清醒又决绝的眼神,答案不由自主脱口而出:“黑风漠……三不管地界……”
“正是三不管!”萧景珩扬声,回音在空谷回荡,“北狄巡逻队不敢轻易纵深,大雍边军视之为险地,朝堂政令在此形同虚设!混乱滋生,无人管束!”
环视众人,语速急促却清晰,“正因如此,凤仪卫束手束脚!他们能扮山匪、暗中暗杀、在无人古驿动手,却不敢在两国交界的黑风漠调集人手地毯搜捕!半点越界动静,都会被北狄斥候捕捉,成为挑起边患的由头。长公主权倾朝野,也扛不起挑起两国战火的罪责!”
深吸一口湿冷谷风,刺得肺腑发疼:“我们要躲的不是流寇,是朝堂铺下的阴影。想要避开影子,就得踏入最深的混沌。黑风漠于我们是绝境,于凤仪卫亦是禁地。这是唯一甩开追兵、争取喘息之机的路。”
死寂笼罩整条谷道,唯有风声呜咽刮过岩壁,似亡魂低泣。
众人面色惨白凝重,舍弃全部依仗、主动踏入死地的指令,彻底推翻一路谨小慎微避祸的盘算。
石勇最先回过神,眼底重凝坚定。他追随萧景珩多年,清楚殿下冒险决断背后层层缜密权衡。
重重抱拳,嗓音沙哑铿锵:“属下遵令!请殿下吩咐!”
其余精锐护卫对视一眼,默默握紧兵刃,身形站得笔直。
周管事望着众人,再看萧景珩毫无转圜的神色,心中劝阻与侥幸尽数消散,肩头垮下,惨然苦笑:“罢了,老奴这条命本就系于殿下。殿下去往何处,老奴相随便是。”
“好。”
萧景珩不再多言,翻身下马,率先走向驮载货箱的挽马。匕首出鞘,利落割断捆箱绳索,沉重箱笼轰然落地,扬起漫天尘土。
“动作迅捷!只留存净水、干粮、伤药、火石、兵刃绳索,其余尽数丢弃。布匹撕碎,值钱小件随意散落岩缝溪流,造出仓促遭劫奔逃的假象。”
号令下达,无人迟疑。
匕首割裂麻布的声响、箱笼落地闷响、银钱碎玉抛入溪水的叮当声交织,破釜沉舟的决绝漫溢开来。
一路精心维系的商队伪装被亲手撕碎,露出精干狼狈的内核。
不多时,原地只剩几匹卸尽辎重的空马,众人衣衫沾满尘土、破旧不堪。萧景珩又命众人以泥土涂抹衣袍马匹,造出长途奔逃、狼狈不堪的模样。
“自此往后,我们无商籍、无官身、无任何名头。”萧景珩将最后一件可能露底的零碎抛入溪水,望着物件沉入幽暗水底,“对外只说边境遭劫、侥幸活命、慌不择路逃入大漠的难民。记牢这个身份,方能保命。”
他抬眼望向西北。
那边山势渐缓,暮色里一片苍凉浑浊的土黄朦胧,大地风化碎裂,尽头铺展无边沙海,正是黑风漠外缘,如同巨兽微张的巨口。
“石勇,带两人前路警戒,神色故作惊慌慌乱。周管事居中随行,遇人便以受惊老奴说辞应对。其余人分散排布,放缓马速,切勿显露操练阵型。”萧景珩快速分派部署,牵过卸去全套鞍具、略显瘦削的黄骠马,“我断后。尽数弃马鞍骣骑,入漠后马匹极易力竭,做好徒步跋涉准备。”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生离嘱托。
队伍草草完成最后筹备,齐齐转身,面向西北那片死寂辽阔的黄沙地界。
山谷长风自身后追来,卷着方才洗劫假象的气息,呜咽擦过耳畔。
前路土质渐变,褐红岩土过渡成毫无生机的灰黄沙砾,空气骤然干燥,吸入喉间满是细沙摩擦的刺痒。
萧景珩跨上光秃马背,粗糙马毛磨擦大腿。最后回望来路,蜿蜒谷道早已隐入浓沉阴影。
岩壁褶皱深处似有细碎异响,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追兵已察觉他们改道而动。
他收回视线,再不迟疑。
“走。”
一字短促,掷地有声。
队伍缓缓动身,朝着吞噬生灵的昏黄大漠蹒跚前行,荒凉天地间身影迅速缩成几粒沙尘,转瞬就要被狂风卷散。
刚踏上松软沙砾交界地带,低垂铅灰色云层猛地下沉,天色再暗数分。
西北天际那片土黄雾霭中,翻腾起更深沉暗沉的黄沙烟尘,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向上弥漫扩张。
萧景珩眯眼勒马,黄骠马焦躁刨蹄、不住打响鼻。
“殿下?”石勇回头,声线紧绷。
萧景珩没有立刻作答,凝神远眺天际飞速蔓延的昏黄沙尘。
绝非寻常暮雾,沙尘色泽暗沉不祥,涌动速度异乎寻常。
狂风骤然加剧,卷起地面沙砾抽打肌肤,针扎般刺痛。干燥裹挟淡淡腥气的尘土味瞬间浓烈十倍。
他深吸一口呛人的风沙,喉结轻滚,低沉嗓音融入呼啸长风:
“看来,黑风漠,已经等着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