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裹挟黄沙的呛人气息,喉结一动,低沉嗓音揉进呼啸长风:“看来,黑风漠,已经等着我们了。”
话音转瞬被狂风撕碎,抛向昏黄天穹。
地平线上翻涌的暗黄沙尘似有生命,飞速扩张逼近,顷刻吞没远方残存山脊。空气骤然滞重,每一次呼吸都有砂砾摩擦喉管的粗粝痛感,细沙抽打脸颊手背,起初零星刺痛,转瞬连成一片发麻的沙雨。
“沙暴!”周管事嘶哑的惊叫被狂风揉得变调,满面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本能惶恐,“快找背风岩穴!所有人靠拢!”
求生欲瞬间唤醒疲敝队伍。石勇反应最迅疾,近乎嘶吼着令前方两名护卫下马,绳索串联马匹,防止惊马奔逃踩踏。
视野飞速收窄,数丈之外只剩昏黄浑浊、如同流动固体的雾障。风声不再是呼啸,是沙砾撞击岩壁的尖锐嘶鸣,混着马匹惊嘶、众人竭力维持秩序的呼喊。
萧景珩胸腔心脏重重擂动,强逼自己冷静,眯起被风沙刺出泪水的双眼,拼命辨认这片陌生绝地的地形。左侧一道断崖凹陷轮廓,比周遭更深沉昏暗。
“那边!”他抬臂指引,手臂当即被沙粒打得刺痛发麻。
一行人连拖带拽牵着马冲向阴影处,近了才看清并非完整断崖,只是数块巨型风蚀岩堆叠出的狭小避风凹陷,岩壁布满蜂窝孔洞,狂风穿洞而过,发出鬼哭般怪响。
这是视野彻底封死前,唯一能寻到的庇护之地。
“围成圈!马匹挡在外围!人缩进最深处!蒙紧口鼻!抓牢身边物件!”萧景珩的号令被狂风扯得支离破碎。
求生本能压倒一切。众人手忙脚乱将水囊、干粮药材捆牢在身上,抓过周管事递来、从旧衣撕下的粗布捂住口鼻。布料很快吸满沙尘,沉重黏糊,每一次呼吸都艰难滞涩。
众人蜷缩岩穴最里侧,背靠震颤冰凉的岩壁紧紧相靠,护卫用身躯护住单薄的周管事,臂挽臂、脚相抵,在窄小空间筑起脆弱人墙。外围马匹不安嘶鸣踏蹄,替他们拦下大半直面而来的沙暴。
真正的沙暴降临。
这早已不止大风,整片天地崩塌成咆哮翻滚的沙流。能见度归零,入目只有奔涌昏暗的黄。耳膜被持续高分贝轰鸣填满,沙砾击打岩壁、皮肉的声响密如骤雨。
空气非但不灼热,高速流动下反倒阴冷刺骨,无孔不入的尘土钻进衣领袖口、每一寸肌肤毛孔。裸露肌肤先遭针扎刺痛,片刻便灼烧般麻木。
口鼻虽有布遮挡,细沙依旧渗入,混着汗水凝成泥膜,几乎堵死气道。
时间彻底失去刻度。
永恒的风声、永恒的沙砾撞击,还有身躯不受控制的颤抖、布料下牙齿磕碰的轻响。有人闷在布里剧烈咳嗽,声响像濒死野兽低呜咽叫。
萧景珩后背被岩壁硌得剧痛,胸腔紧绷呼吸带来闷痛,攥着旁人手臂的指关节早已僵硬。他不敢揣测外界情形:马匹能否撑住?岩穴会不会被流沙压垮?极致感官压迫下,思绪破碎迟钝。
沙暴足足肆虐一日一夜。
待到撕裂天地的轰鸣透出一丝微弱衰减,近乎被流沙半埋的众人仍不敢妄动。
持续的巨响缓缓沉作低沉呜咽,视野不再全然漆黑,透出浑浊疲惫的昏黄光晕。
萧景珩艰难活动僵硬手指,沙砾顺着手臂簌簌滑落。他推开盖在头顶的厚沙——沙暴最猛时,众人险些被流沙掩埋——从岩穴深处的阴影里,像出土干尸一般缓缓拱出。
眼前景象,让他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整片天地如同被强行重置。
依托避风的岩穴尚在,周遭地形早已面目全非。先前的沙丘、砾石滩、干涸河床痕迹尽数被抹平,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线条顺滑规整的新沙丘,沙面平整如镜,映着被沙尘滤得惨白的日轮。
昨夜跋涉的轨迹、山谷那处伪装洗劫的弃置点,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方向、地标、记忆里的路径,全数归零。
他踉跄站起,细沙自周身倾泻沙沙作响。回头望去,岩穴口堆积厚厚流沙,其他人陆续从沙堆里爬出,个个灰头土脸,眼神空洞呆滞,如同刚从坟墓苏醒。
“水……水囊……”石勇最先记起致命要务,嗓音沙哑得难以分辨。
众人骤然惊醒,慌忙查验随身水袋。
周管事解开捆在胸前的牛皮水囊,脸色瞬间灰败死寂。多层鞣制的坚韧皮囊,被风暴飞射的砾石磨出数道细破口,本就不多的清水漏得一干二净,只剩内壁潮湿水渍。
至少三名护卫遭遇同样状况。
清点结果让人绝望:原本勉强支撑五六日的清水,经此天灾折损过半,余下的省吃俭用,撑不过三天。
“得找水……”一名护卫舔着干裂渗血的嘴唇,眼底漫上恐慌,“绿洲,或是暗泉……”
“绿洲?”周管事望着四下千篇一律的单调黄沙,苦笑比痛哭更凄楚,“这绝地哪里还有辨认路标……”他竭力回想入漠前听闻的传闻,流动沙丘、干涸湖盆、偶遇暗泉的故事,此刻全都模糊遥远,形同虚妄。
压抑绝望笼罩队伍之际,护卫阿庆牵着一匹疲惫白沫的马匹,沿平缓沙坡底部寻找落脚处,忽然顿步蹲身,一声压抑惊呼响起。
“头儿!殿下!快过来!”
众人精神一振,深一脚浅一脚蹚着没膝流沙赶去。
阿庆指着沙坡背阴松软处,一串清晰脚印自坡侧延伸而来,在此处凌乱停顿,随即折向大漠深处。
脚印尺码是成年男子,赤足或是极软薄皮靴,趾印轮廓分明,边缘新鲜,尚未被风抚平。
更扎眼的是脚印凌乱处,半埋着一件物件:磨损老旧羊皮缝制的水囊,囊口粗绳扎紧,轻轻一晃,内里液体晃动声清晰勾人心神。
“有水!”一名护卫双目赤红,险些径直扑上前。
“别动。”萧景珩低声喝止,语气平淡却威压十足。
他上前示意阿庆将水囊平放地面,没有直接触碰,先蹲身细看脚印。
脚印深稳、步幅均匀,行走者对这片沙域熟稔至极,步履从容。脚印朝向既不是来路,也不是传闻绿洲的方位,反倒斜切向沙丘更高、更荒芜的大漠腹地。
“不是过路旅人。”周管事凑近端详干裂嘴唇翕动,嗓音嘶哑,“这脚力、路线,是常年混迹沙海的地老鼠。他们自有水源暗道,绝不会轻易向外人泄露。”
萧景珩颔首,目光落回羊皮水囊,示意石勇用刀尖挑开绳结。
囊口松开,一缕极淡气味飘散出来,无清水清润,只剩微弱苦涩土腥草木味。
他眼神一凝,吩咐阿庆:“倒少许在那边干沙上,小心别沾肌肤。”
阿庆依言谨慎倾斜水囊,几滴清澈液体落在干沙表层。
众人屏息紧盯。
起初毫无异动,数息过后,浸湿沙面中心微微一动。
一只暗褐带钩尾的沙蝎僵硬扭曲钻出,挣扎片刻便四肢抽搐僵死。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转瞬五六只麻痹毒蝎横卧湿沙四周,模样诡异可怖。
空气瞬间凝固。
萧景珩死死盯着僵死蝎虫,缓缓抬首,面上无喜怒,深邃眼底却翻涌刺骨寒意,似能冻结滚烫黄沙。
“好烈性的迷药。”他语调平静得骇人,“看来我们不是恰巧途经的猎物。”
周管事倒抽冷气,面色惨白:“这是……示威?”
“不是。”萧景珩缓缓起身拍去沙尘,望向脚印消失的起伏沙丘,“是试探,摸底。”
石勇手按刀柄肌肉紧绷:“殿下,要不要追上去?”
萧景珩没有作答,弯腰重新系紧毒水囊,原样放回原处。转身看向众人惊魂未定又强作镇定的面孔,最后望向死寂黄沙深处。
长风再起,细沙卷过沙丘顶端,呜咽低响。那串新鲜脚印在风的侵蚀下,一点点模糊淡化。
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摇头,转身指向来路——如今早已面目全非的来路,下巴微抬示意。
“走。”声音压得极低,只近处几人听得清,沉静如渊,“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该渴照旧渴,该慌照常慌。”
队伍拖着疲惫身躯默然动身,朝来路缓步挪动。
所有人心底清楚,沙丘高处、暗处藏着视线,正冰冷盯着他们,如同把玩掌心无处可逃的蚁虫。
萧景珩走在队尾,脊背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屈伸,无声叩问这片满怀恶意的无垠沙海。
沙子里藏着的眼睛,比荒原饿狼还要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