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脚结结实实地踩在泥土地上,我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周围的队员立刻围拢上来,形成一道人墙,将山里的寒气隔绝在外。
那三个获救的人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泥垢和青苔,像是从古墓里刚挖出来的。他们肩膀不停地哆嗦,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我蹲下身,视线与其中一人齐平,却发现他眼神发直,瞳孔涣散,嘴里只是无意识地念叨着一些破碎的音节,没人听得清,也没人敢细听。哪怕旁人再怎么焦急地问话,他们也毫无反应,只是本能地蜷缩着身体,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深坑里看不见的东西。
带队的中年人眉头紧锁,见状连忙朝我招手:“快,你来看看,他们这状态,问题大不大?”
我挨个凑过去,食指中指并拢,分别搭在三人冰凉的手腕上。脉象紊乱,跳得毫无章法,这是典型的“惊魂”。坑底的阴寒之气像蛇一样缠在了他们身上,钻进了骨缝里,扰乱了心神。好在我探了探他们的额头与印堂,魂魄尚稳,没有被那东西勾走,纯粹是吓破了胆。
我没多说话,只是抬手掐诀,做了几个简单的驱邪手势。指尖划过空气,带起微弱的风,轻轻扫过这三人的头顶与肩头——那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法子,名为“拍尘”,意在拍去附着在三魂七魄上的阴秽。随着手势落下,萦绕在他们周身的寒意肉眼可见地淡去,剧烈颤抖的身体也逐渐平复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像个死人。
“放心,魂没丢,就是吓狠了。回去烧点姜汤,驱驱寒气,休养几天就能缓过来。”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中年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漆黑幽深的巨坑。坑底死寂无声,之前那种烧纸混着腐腥的怪味,也被傍晚的山风吹散了大半。“既然人都齐了,这鬼地方咱是一秒都不想多待了,赶紧下山!”
命令一下,众人迅速收整装备,登山绳被利落地盘起。没人再往那深坑里瞥第二眼,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黑暗吸进去。两名体格壮实的队员架起浑身发软的三人,其他人手持器械,神色紧张地分列两旁警戒,一行人顺着来时的路,匆匆往山下赶。
林子里的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除了脚步踩过枯枝落叶的碎响,再无其他声音。刚才的凶险让大家心有余悸,没人有心思说笑,连平日里最爱唠叨的几个队员也紧闭着嘴,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胡乱晃动。
我们在山里兜兜转转折腾了大半天,天色不知不觉暗沉下来。树荫浓密,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得严严实实。大家纷纷拧亮手电,昏黄的光束打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像是一条条挣扎的光蛇。越往下走,空气越清新,那股让人作呕的怪味也彻底消失无踪。山路依旧难行,大家互相搀扶着,特意放慢了脚步,细心照看着那三名还没缓过神来的同伴。
走了不知多久,视野豁然开朗,我们终于走出了整片山林。前方就是村子,此时夜色已深,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温暖的灯火。之前分头进山找人的乡亲们,等不到消息便早早回了家,山口冷冷清清,并没有人守在这里等候。
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进村里。伙伴们互相道别,声音沙哑而简短,随后各自往家走。那三名遇险的同伴,被相熟的人小心翼翼地陪着,送回住处去休养了。
晚风拂面,带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山林里的阴冷在这一刻彻底消散。我独自走在村间的小路上,回想着这一天从下坑、遇险到救人,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这时,那个带队的中年人——市局的老赵,快步追了上来。他气息还有些不稳,手里攥着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手谢绝了。他也不介意,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像是把刚才的紧张也一并吐了出来。
“小兄弟,”老赵的声音很沉,透着一股子后怕,“今天这事,多亏了你。不瞒你说,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邪门的事见过不少,但像今天这么悬的,还是头一回。”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村口那几盏孤零零的灯。
老赵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我们局里有规矩,这种事不能留记录,也没法给你发锦旗。”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硬塞,只是轻轻放在路边的石墩上,“一点心意,不算什么,就是让我这把老骨头记着,这世上还有好人。”
说完,他没再多言,转身就走,背影很快融进村里的夜色里。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山里的风吹过来,比刚才那股腥气好闻多了。我知道,有些事,收了就是欠着;有些事,不收,也是欠着。
晚风拂面,我继续往家走。身后,村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着,像是在给这场惊心动魄的一天,画上一个并不圆满,但足够安稳的句号。所有人平安归来,这场深坑遇险的事,也就到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