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的寒意顺着裤管向上爬,浸透了小腿。
林烬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三息,然后,他动了。
不是撤退,而是迈步。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水花被压得很低,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手始终按在匕首柄上,指腹感受着缠丝冰凉的纹路。
阴影越来越近。
火折子的光,终于勾勒出了它的轮廓。
不是岩石。
那是石墙。
人工修凿的、规整的方石砌成的石墙,从左侧岩壁开始,笔直地向前延伸,没入右侧的黑暗。
墙面并非完全光滑,而是布满了岁月侵蚀留下的坑洼和湿滑的青苔,但那方正的砌缝和笔直的墙线,在自然形成的溶洞岩壁衬托下,显得异常突兀和……刻意。
费七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这……这是巡天司的工造手法。内务库的外围墙,就是用的这种‘青岗岩’方石。”
林烬的目光扫过石墙表面。
每隔五步,墙上便有一个凹陷,凹陷里嵌着一盏小小的青铜壁灯。
灯盏的形制古朴,灯座下方刻着一个不起眼的徽记——一只抽象化的、仿佛穿透云层的眼睛。
巡天司标识。
灯芯早已枯黑,灯油干涸成壳,散发着一股陈年油脂混合着尘埃的霉味。
阿吉搀扶着韩涛,紧张地凑近两步,小声问:“林头儿,这里是……”
“物资转运暗道。”林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事实,“三百年前巡天司扩建黑风峡据点时,为了避开地下灵脉干扰,人工开凿的备用通道。主要用于运送不便经由主路的大件禁物或……特殊‘货物’。”
他边说边向前走,手掌轻轻贴着冰冷的石墙面滑过,指尖感受着石料粗糙的触感和砌缝间渗出的水汽。
暗河的水在这里变浅了,堪堪没过脚踝。
前方,河道尽头,一道巨大的阴影横亘。
那是一扇门。
高达丈余的锈铁闸门,从河道底部一直延伸到岩壁顶端,将前路彻底封死。
门板厚重,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像是凝固的血痂。
锈迹之下,密密麻麻的刻痕纵横交错,并非装饰,而是符文。
无数细小的、扭曲的符文爬满了整块门板,散发着一种微弱的、隔绝一切的波动。
隔绝灵识的遮蔽禁制。
费七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闸门。
火光映照下,他脸色发白,指着闸门正中央、靠近水面三尺的位置:“林头儿,您看那个。”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铜锁。
锁身铸成一个狰狞的虎头形状,虎口大张,衔着一个厚重的锁环。
锁孔深邃,看不清内部机括。
虎头的眼睛是两颗暗淡的红色宝石,此刻正死死“盯着”闯入者。
“内务库的标准‘闭户锁’。”费七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恐惧,也有辨认出旧物的复杂,“只有执事以上品级的官员,才有配发钥匙的权限。锁内刻有独立的反破解禁制,一旦强行破锁,禁制会立刻向司内报讯……”
林烬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他没有看锁,而是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闸门顶端与岩壁接合的缝隙处。
脑海中,一幅清晰的、带着墨迹批注的图纸被迅速调取、展开。
那是他曾在问心殿典籍室角落里,一份破损的《黑风峡丙字区修缮备忘录》中看到的附属建筑规制图。
图纸一角,用朱笔潦草地标注着:“暗河尽头闸门,闭户锁,备用开启法诀存于门上第三块方石内,执事以上知晓。”
第三块方石。
他踩着湿滑的岩石,靠近闸门。
费七立刻会意,蹲下身,将肩膀抵在门板上。
林烬后退两步,借力一跃,脚踩费七肩头,双手攀住了锈蚀的铁门顶部边缘。
手掌传来铁锈粗糙的质感,冰冷刺骨。
他像壁虎一样贴在门上,另一只手开始摸索门顶与岩壁的交界处。
第一块方石,砌缝严密。
第二块,同样。
第三块……他的指尖在冰冷潮湿的石面上划过,忽然一顿。
指腹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不是错觉。
他抽出匕首,用刀尖小心地撬动那块方石的边缘。
石粉簌簌落下。
片刻,一块约莫拳头大小、边缘被打磨过的方石被他取下。
石块后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里没有钥匙。
只有一块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玉牌,静静地躺在灰尘中。
玉牌表面光洁,但靠近边缘的位置,有几个清晰的、深深的指印,像是被人用力捏握过,甚至留下了细微的裂痕。
封门之人,走得很仓促。
林烬将玉牌拿起,灵力小心翼翼地渗入。
一段简短而清晰的法诀信息涌入脑海。
他松手,轻盈落地。
“后退五步,扶稳韩涛。”他低声命令,同时走到闸门前,单手按在那虎头铜锁冰冷的锁身上。
费七和阿吉立刻搀扶着半昏迷的韩涛向后退去。
灵嗅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短棍。
林烬闭眼,根据玉牌上的法诀,调整灵力的输出频率和路径。
他的灵力并不雄浑,甚至有些“淤塞”,但操控却精细得可怕,如同最灵巧的绣花针,循着法诀指引,刺入锁芯深处那些复杂的禁制节点。
“咔……咔咔……”
虎头铜锁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生锈齿轮强行转动的摩擦声。
锁身微微震颤,表面那些暗淡的虎目红宝石,忽然闪了一下微光。
“砰。”
一声轻响,锁环弹开了半寸。
林烬收手,对费七和阿吉示意。
两人上前,一人一边,手掌抵住锈蚀的铁门。
低吼声中,他们合力推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无数锈屑簌簌落下。
沉重的闸门,极其缓慢地向上抬升了半尺,便卡住了。
门下方,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混合着腐朽、灰尘、以及一种淡淡腥甜(与墨蛟相似,却更淡更陈)的气味,从门后涌出。
林烬侧身,率先钻了进去。
门后不是通道,而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但大半空间都被浑浊的暗河河水浸泡着,水深及腰。
这里显然是一个废弃的库房。
微弱的光线下,可见靠墙处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木箱,大多已经腐朽垮塌,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间隔。
但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石室正中央,几个漂浮在水面上的玉质容器。
容器约莫头颅大小,通体莹白,形制与墨蛟颅骨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大部分容器已经碎裂,残骸半沉半浮。
只有三个,还完好地漂浮着,表面流转着微弱的禁制光芒。
费七举着火折子照过去,光亮映在玉壁上,折射出内部的景象。
第一个容器内,空无一物。
第二个,内部只有少许灰尘般的残留物。
第三个……
阿吉凑近,仔细看了几眼,忽然低呼一声:“林头儿!里面有东西!”
林烬蹚水走近,拿起那个完好的玉符容器。
触手冰凉,玉质细腻。
他将其靠近照明符的光芒。
半透明的玉壁后,一团淡金色的、如同雾气般的物质缓缓流转、扭曲。
雾气深处,隐约凝结出一张苍老面孔的轮廓——面容枯槁,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在做最后的无声呐喊。
神魂残片。被封存的神魂残片。
林烬的指尖泛起一丝微弱的灵光,轻轻点在玉符表面。
灵力渗入,与内部那淡金色的雾气接触。
瞬间,一段破碎、混乱、夹杂着巨大痛苦与决绝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他的脑海——
不是声音,是纯粹的记忆碎片和情绪烙印。
……巍峨却正在崩塌的殿门……冲天的火光与喊杀声……穿着银亮甲胄、眼神冰冷如寒潭的巡天司执事们……手中紧握的、刻着螺旋符文的白玉匣……身边一个接一个倒下的、穿着蓝袍的熟悉身影……越来越近的、带着杀意的恐怖灵压……
最后,所有的碎片和情绪,凝聚成一张无比清晰的脸。
那是一个老者,正是沧浪阁主。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殉道般的平静和深深的悲哀。
他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点神念,烙印下这段残缺的遗言:
“玉匣……玉匣内的东西……不在我们手里……它……它已经被送往……寂魂……”
“寂魂渊”三个字尚未完全凝成,记忆便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斩断。
林烬猛地睁开眼,指尖离开玉符,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出变化,只有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冷光。
寂魂渊。
东大陆传说中沟通阴阳、埋葬上古大战无数怨魂的绝地之一,也是许多邪修和隐秘组织眼中蕴含无尽“资粮”的凶险禁域。
他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噗——!”
韩涛猛地咳出一大口浓稠的、带着刺鼻腥气的黑血,溅在浑浊的水面上,迅速晕开。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前瘫倒,若非阿吉死死架着,早已栽进水里。
“韩涛!”费七惊叫一声,扑过去扶住他。
林烬立刻转身,蹲下查看。
韩涛的脸色已经不是灰败,而是一种死气的青黑,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的后背囚服被费七撕开,露出伤口——原本只是被灵爆震裂、皮肉翻卷的创口,此刻周围皮肤上,竟蔓延开一片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健康的皮肤侵蚀,所过之处,皮肤冰冷僵硬。
“是阴煞之气顺着伤口侵进去了!”灵嗅凑近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暗河的水……不干净!这水里的阴煞极重,长期浸泡……”
阿吉急得满头是汗,掏出随身携带的几个药瓶,又放下:“我的药粉只能驱虫解毒,对这种侵体的阴煞没用啊!”
林烬的手指快速搭上韩涛的腕脉,触手冰凉,脉象微弱、滑腻,且带着一种诡异的沉滞感,仿佛血液都变得粘稠。
他立刻从怀中储物袋里,取出一个贴着赤色火纹封禁符的小小玉瓶。
瓶塞拔开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带着辛辣气息的药味弥漫开来,竟暂时驱散了周遭的阴冷。
瓶中是三颗龙眼大小、色泽赤红如炭的丹药,丹药表面甚至有细小的火光纹路在流转。
“烈阳丹。”林烬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火属性,原本用于克制寒毒、驱散阴寒。对症下药的话,它不对症。但……它够烈。”
他看向韩涛,韩涛勉强掀开一丝眼缝,瞳孔涣散。
“此药能以霸道火灵之力,强行灼烧、压制你经脉中的阴煞,争取约六个时辰的生机。”林烬的语速平稳,将利弊说得清晰无比,“代价是,丹火在烧灼阴煞的同时,也会不可避免地灼伤你原本就被阴煞侵蚀和之前受损的经脉。你会承受烈火焚身般的剧痛,且醒来后,修为可能跌落,经脉需要长时间温养才能恢复,甚至……留下隐患。”
他顿了顿,用指尖重重按压韩涛的人中穴,灌入一丝锐利的灵力。
韩涛浑身一颤,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聚焦在林烬脸上。
“服,还是不服?”林烬问,将那颗赤红的丹药,递到韩涛眼前。
丹药的热度烘烤着韩涛冰冷的皮肤。
韩涛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看着林烬,看着那颗丹药,
他用尽最后力气,从几乎无法开合的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