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别想那么多了,先吃点东西。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我勉强吃了几口,味同嚼蜡。昏迷了一天一夜?我只觉得像做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梦里,雷火焚身,怨魂尖啸,还有……胸口那木匣最后爆发的、调和了雷火与戾气的奇异冰凉。
木匣!我下意识摸向胸口,空的。病号服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我的东西……一个木匣,还有里面的丝绦银铃……”我急忙问。
“在这里。”林溪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正是柳氏的木匣和那枚已经彻底哑了、光泽晦暗的银铃,“你昏倒时还死死抓着,护士想拿走登记,我硬要过来的。现在它们……好像就是普通的旧东西了。”她将布袋递给我。
我接过,入手是木质的温凉,再无之前那种刺骨的阴寒或奇异的温热。打开木匣,里面的绢帛还在,丝绦银铃静静躺着。一切都仿佛失去了“灵性”,变成了真正的、死去的古物。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我抚摸着木匣粗糙的表面,那个梦最后微弱的警告声——“别信……地眼……”——再次浮现脑海。如果“地眼”之说有问题,那周老拼死刺入的一剑……
不,周老的判断是基于风水堪舆和现场感应,而且那一剑确实重创了地脉节点,打断了戾气的爆发。也许柳氏最后的警告,是针对郑云仲所说的、那个将戾气导入阴脉的“绝户”陷阱?又或者,是她残留意识里,对“地眼”这个封印她、利用她尸骨节点的本能恐惧和误导?
想不明白。线索太多,太乱,而且很多关键人物(郑元、柳氏、崔氏、当年的道士)早已作古,真相可能永远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医院接受各种检查。结果都很“正常”,除了轻微的电解质紊乱和肌肉劳损。医生对我能这么快恢复感到惊讶。只有我自己知道,身体内部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像是被彻底清洗、重组过,轻盈,却也……空洞。对周围环境那些细微“气息”的敏感度,时强时弱。
林溪大部分时间陪着我,偶尔去重症监护室外守着。她父亲也憔悴了许多,但坚持着。周老一直没有脱离危险,但生命体征勉强维持着。
第三天下午,我被允许出院。离开前,我去重症监护室外看了一眼。隔着玻璃,周老躺在满是仪器的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脸色灰败,只有监测仪上起伏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冷峻的中年男人正在和主治医生交谈,看到我们,走了过来。
“是陆深先生和林溪女士吧?我是市局特殊事件调查组的负责人,姓严。”男人出示了证件,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关于柳庄事件,还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二位核实。不过不急,等周老先生情况稳定些再说。现在,有样东西,周老先生昏迷前紧紧攥着,我们设法取了下来,觉得应该交给你们。”
他递过来一个小证物袋,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焦黑的木片,隐约能看出是剑柄的一部分,上面还缠着断裂的黑色丝线。
是“破秽”短剑的残骸!剑身想必已经在钉死地眼时彻底碎裂了,只剩下这最后一点残柄。
我接过证物袋,木片入手,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悲怆和释然的暖意,一闪而逝。
“周老他……”林溪声音发颤。
“我们会尽全力。”严负责人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邃,似乎想看出什么,但最终没多说,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熟悉的环境却带来一种陌生的疏离感。窗明几净,阳光温暖,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那些曾被我用布盖起来的镜子,林溪已经重新揭开。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疲惫,但眼底深处,似乎有种以前没有的、极淡的沉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是被磨砺过的石头。我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雷火灼烧和鲜血滴落的幻痛。
“陆深,”林溪从背后轻轻抱住我,把脸贴在我背上,“都过去了,对吗?”
我握住她环在我腰间的手,冰凉。“嗯,过去了。”我回答,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真的过去了吗?身体的异样感,周老的生死未卜,柳庄的后续处理,还有那些被更高层级接手的碎片和玉佩……一切都像是暂时画上了一个不圆满的句号,而更大的迷雾,或许才刚刚开始弥漫。
夜里,我又做梦了。不再是之前的恐怖景象,而是一个混乱的、无声的“走马灯”。
我看到一个面容模糊、穿着唐代服饰的男人(郑元),对着两面镜子垂泪,一面镜中映出崔氏哀怨的脸,另一面却空白。我看到柳氏在昏暗的房间里,咬破手指,在绢帛上写下血咒,眼神绝望而疯狂。我看到一个道士模样的人,在夜色中指挥仆人,将陶瓮埋入镜阁地下,又在另一处山野,埋下另一个骨坛。我还看到,无数光影流转,镜子在不同人手中辗转,带来恐惧、灾祸、疯狂……最后,画面定格在周老将“破秽”刺入地穴的瞬间,以及我被雷火贯穿、木匣发出调和之力的那一刻。
梦的尽头,是一片温暖的、纯净的黑暗,仿佛回归母体。一个极其微弱的、分不清男女的叹息声,轻轻响起,然后消散。
醒来时,天已大亮,枕边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是泪。林溪还在熟睡,眉头微蹙。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拿起那个装着柳氏木匣和银铃的布袋。
木匣依旧沉寂。我鬼使神差地,再次打开了那个隐藏的夹层。绢帛还在,但我忽然注意到,在绢帛背面,对着灯光,有一些极淡的、之前完全没发现的、水渍晕染形成的模糊印痕,像是另一幅图。
我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仔细辨认。那似乎是一幅……简易的星图?不,更像是一种标记。几个点,用极细的线连接,其中一个点旁边,有个模糊的、像是“井”字的符号。另一个点旁边,则是一个“宅”字。第三个点……看不清楚了。
星图?标记?这代表什么?柳氏留下的另一重信息?还是当年那个道士布局的某种记录?
我正凝神细看,手机突然响了,是林溪父亲打来的。
“陆深,快来医院!周老……周老醒了!”
我们以最快速度赶到医院。重症监护室外,林溪父亲和那个严负责人都在,两人脸色都有些奇怪,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疑惑和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
“周老醒了,但……”林溪父亲欲言又止,看向严负责人。
严负责人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些:“周怀古老先生半小时前恢复意识,生命体征趋于稳定,这很好。但他说了一些话……要求立刻见你,陆深。而且,只和你单独谈。”
我心头一紧,看向监护室的门。
“进去吧,时间不要太长。”严负责人让开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