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换上无菌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
周老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很差，但眼睛睁着，虽然浑浊，却有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他看到我，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像是想笑。
“周老……”我走到床边，喉头发紧。
“来……坐下……”周老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我必须俯身才能听清。
我依言坐下。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目光在我脸上、身上缓缓移动，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还好，就是……有点奇怪，感觉不太一样了。”我如实回答。
“不一样……就对了……”周老喘息了几下，“雷火涤魂……戾气冲煞……又有柳氏那木匣的……古怪阴力调和……你现在的状态……古今罕有……”
“周老，那木匣到底……”
“先听我说……”周老打断我，眼神变得锐利，“时间不多……我醒来，是回光返照……有些事，必须告诉你……”
我心头一沉。
“第一……地眼……没有完全钉死……”周老的话让我浑身冰凉，“‘破秽’刺入的……只是节点表层……地脉深处的阴戾……被暂时阻隔……但根源未断……那道士的‘三阴锁魂’局……太过阴毒……与地脉纠缠太深……凭我……做不到彻底斩断……”
“那……那会怎么样？”
“不知道……”周老摇头，“可能慢慢平复……也可能……几十年、几百年后……再次积累爆发……但那时……与我们无关了……”
“第二……柳氏……不简单……”周老继续，眼中闪过异色，“她的血咒……她的埋骨地选择……还有那木匣……我怀疑……她可能……不是普通的深闺怨妇……她或许……懂一些……古老的巫祝之术……那木匣调和雷火戾气……绝非偶然……”
我想起梦中柳氏写下血咒时那疯狂而冷静的眼神，还有木匣夹层那幅模糊的星图标记。
“第三……你……”周老的目光死死锁住我，“陆深……你八字全阴，命格特殊……经历此番雷火戾气淬炼……又得木匣异力调和……你的魂魄……你的体质……已经改变了……你不再是一个完全的‘生人’……也非阴魂……而是一种……很罕见的……‘桥梁’……”
桥梁？我想到仪式中我的角色。
“对……桥梁……”周老喘得更厉害了，“你能更敏感地感知阴阳两界的气息……甚至……可能在特定条件下……与残留的‘念’沟通……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诅咒……”
我明白了，为何出院后对环境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好好运用……或许能帮人……也或许……会引来麻烦……自己……小心……”
“第四……”周老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也越来越低，“严……严青冥（严负责人）……可信……但不要全信……他背后的‘部门’……水很深……镜子碎片和玉佩……被他们拿走……未必是坏事……但也要……留个心眼……”
“最后……”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我胸口，“木匣……收好……夹层里的图……去……找……答案或许在……”
话没说完，他的手无力垂下，眼睛缓缓闭上，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医生！医生！”我扑到门口大喊。
医护人员冲了进来，进行紧急抢救。我被请出了监护室。
门外，林溪父女和严负责人都紧张地等待着。我看到严负责人眼神深沉地看了我一眼。
抢救持续了半个小时。最终，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沉重地摇了摇头：“我们尽力了。周老先生伤势过重，多器官衰竭，能醒来说几句话，已经是奇迹了。”
林溪和她父亲顿时痛哭失声。我靠在墙上，浑身冰冷。周老，最终还是走了。用他的命，换来了我们的生机，换来了柳庄暂时的安宁，也换来了……对我未来的警示和嘱托。
葬礼很简单，参加的人不多。周老在本地没什么亲人，只有几个旧识和学生。葬礼上，严负责人也来了，一身黑衣，献了花，低声对我说：“节哀。周老先生是位令人尊敬的老人。关于柳庄事件的报告，我会尽量客观。另外，”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只有名字“严青冥”和一个内部通讯号码，“如果以后遇到……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麻烦，可以联系我。当然，希望你用不到。”
我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尘埃落定，生活似乎要回归正轨。林溪辞去了县城的工作，搬来和我同住，说是不放心我。我们默契地不再多提柳庄的事，但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我开始尝试适应自己“异常”的感知。起初很困扰，总被各种残留的负面情绪干扰，心神不宁。后来慢慢学着用周老教的“静心诀”进行过滤和控制，竟真的能逐渐收放自如。我甚至发现，当我集中精神时，能隐约“看到”一些物品上附着的、极淡的“气息”颜色——比如爷爷留下的老怀表，带着温暖怀旧的昏黄；而一件从古玩市场不小心买回的、据说墓里出来的玉挂件，则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惨绿，我赶紧把它处理掉了。
柳氏的木匣，我重新收好，仔细研究了夹层那幅模糊的星图标记。“井”字，“宅”字，第三个模糊的点……我查了大量本地古籍和地图，发现“井”可能指代古时柳庄附近一口早已湮灭的古井，“宅”自然指郑家老宅。第三个点，我推测可能是望乡山柳氏真正的埋骨地，那个“孤松”的位置。三点连线，似乎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这幅图，到底想指示什么？是“三阴锁魂”局的布置图？还是柳氏留下的、关于地脉枢纽真正位置的线索？抑或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贸然去探查。周老的警告言犹在耳，我的状态也还需要时间稳定。有些秘密，或许就让它永远沉睡比较好。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偶然在清理旧物时，翻出了郑云仲当初给我的那张文献摘抄。再次看到最后那句“盖因崔氏寻替身也”，以及边缘那行关于柳氏的铅笔批注，我忽然想到，郑云仲当初是否也发现了木匣夹层的秘密？他是否也试图寻找过答案？
答案无从知晓了。郑云仲死了，带着他的偏执和家族的秘密。
又过了些日子，新闻里报道，柳庄地区的异常辐射和电磁残留已基本消除，但部分地区仍需长期监测。受灾村民得到了安置和补偿。那面破损的镜子和玉佩，再也没有公开消息。
生活似乎真的平静下来。我和林溪开始商量未来，或许离开清河市，去个全新的地方开始生活。但内心深处，我知道，有些印记已经打上，无法磨灭。
一天深夜，我忽然从梦中惊醒，不是噩梦，而是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我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漆黑。但在我“异常”的感知中，房间的角落里，似乎有一团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淡蓝色的光晕，轻轻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
是幻觉吗？还是……周老说过的，我能感知到的、残留的“念”？
我轻轻起身，没有开灯，走到那个角落。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墙壁。但我伸出手，悬在墙面前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