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不长,下到一半拐了个弯,就来到了地下一层。眼前是一条狭长幽深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漆成暗绿色的木门,门牌号模糊不清。走廊尽头隐没在黑暗中,只有我们脚步带起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在我们身后一盏盏熄灭,像被惊扰的、沉默的眼睛。
“这边。”严青冥低声道,带头走向走廊中段一扇看起来和其他门无异的木门。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更小的、古旧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缓缓转动。
“咔哒。”锁开了。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约莫二十平米,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朱砂混合了其他东西的颜料,画着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复杂圆形法阵。法阵线条繁复,嵌套着八卦、星宿和一些我不认识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暗红色的线条仿佛在微微蠕动,散发出极淡的、温暖而令人心定的气息。法阵外围,等距离摆放着七盏造型古朴的青铜油灯,灯未点燃。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一盏老旧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四面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刷着白灰,同样布满霉斑和水渍。空气里除了霉味,还多了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和草药混合的奇异香味,来自法阵的颜料。
“就是这里。”严青冥走进房间,示意赵峰将金属箱放在墙角,“这个房间正下方大约十五米,就是那个节点的核心区域。这里的建筑结构相对稳固,而且历史上曾是医院的临时停尸房和杂物间,后来废弃,阴气积淀,反而形成了一层自然的‘隔离带’,适合布阵。”
临时停尸房……我嘴角抽了抽,难怪感觉这么“亲切”。
沈医生走到房间一角,从随身携带的器械包里拿出几个小巧的、像是传感器的东西,贴在墙壁和地面上,又拿出一个连着许多线头的头戴式设备,看向我:“陆先生,我需要给你戴上这个,实时监测你的脑波、心率、体温、皮电反应等生理指标,以及你周围灵能场的细微波动。有不适吗?”
我摇摇头。她走过来,动作熟练地将那些传感器贴在我的太阳穴、胸口、手腕,最后将那个略显沉重的头戴设备戴在我头上。设备冰凉,带着电子元件的塑料味。
“放轻松,正常呼吸。”沈医生退后两步,目光回到平板电脑上,屏幕上开始跳动起各种波形和数据。
严青冥从自己的提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柄小巧的桃木剑,几张画满金色符文的黄纸,还有一个小巧的紫铜香炉。他将香炉放在法阵正北方向,点燃三支特制的线香,青烟笔直升起,带来更浓郁的安神香气。然后,他将桃木剑插在法阵东南角,又将那几张金色符纸,分别贴在房间的东、西、南、北四面墙壁正中。
做完这些,他走到法阵中心,对我招招手:“陆深,进来,坐在阵眼位置。”他指了指法阵中心一个较小的、嵌套的太极图。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法阵。踏入红色线条范围的瞬间,身体微微一暖,仿佛从阴冷的地下室一步跨入了有暖气的房间,那种一直萦绕不去的、被窥视和阴寒压迫的感觉,顿时减轻了大半。法阵的效果立竿见影。
我在太极图中心盘膝坐下,将随身带来的、装着柳氏木匣的布袋放在身前。
“现在,听我说。”严青冥站在法阵外,面对着我,声音沉稳有力,“我们会点燃外围七盏‘定魂灯’,进一步增强法阵的防护和稳定效果。然后,你需要闭上眼睛,像练习‘静心诀’那样,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这次,不是完全放空,而是将你的感知,像触角一样,慢慢向脚下的地面延伸。”
“不要强求,不要抗拒,只是‘感觉’。如果感觉到任何冰冷的、混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能量,那就是节点散逸出来的气息。试着去分辨它的‘质地’,是像柳庄那样的狂暴戾气,还是更黏稠沉重的怨念,或者是别的什么。如果感觉到明显的‘意识’或‘画面’碎片,不要深入,立刻标记它,然后撤回。”
“整个过程,我会一直在这里。沈医生会监控你的状态。一旦你的生理指标或周围能量场出现剧烈波动,或者我喊停,你必须立刻停止,收回感知,明白吗?”
“明白。”我点头。
“好,开始。”
严青冥退后一步,示意赵峰。赵峰走上前,用特制的长柄点火器,依次点燃了外围七盏青铜油灯。豆大的灯火跳动起来,散发出柔和的、淡黄色的光晕,与地面暗红色的法阵光芒、墙壁上金色符纸的微光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奇异的、安宁的光幕中。
我最后看了一眼严青冥沉静的脸,沈医生专注盯着屏幕的侧影,以及门口赵峰如磐石般站立的身影,然后闭上了眼睛。
“静心诀”的口诀在心底缓缓流淌,呼吸逐渐变得深长平稳。我先将注意力集中在自身,感受着心跳,血液流动,以及那股自从柳庄之后就一直存在的、细微的“异样”感——那是我与寻常世界之间多出的一层薄薄的、能感应“他物”的隔膜。
然后,我尝试着,将这份感知,顺着脊柱,向下,透过盘坐的腿,注入身下的地面。
起初是冰冷的混凝土,粗糙, inert,毫无生气。但很快,随着感知的深入,一些驳杂的、微弱的“气息”开始浮现。是泥土的腥气,地下水的阴凉,管道铁锈的沉闷,还有……更多杂乱无章的、属于“过去”的碎片:模糊的疼痛,短暂的恐惧,深沉的疲惫,无奈的叹息……这些是医院这片土地上,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属于生老病死的、最普遍的情绪尘埃,微弱而混乱,如同背景噪音。
我努力过滤掉这些“噪音”,继续向下。五米,十米……感知开始变得滞涩,仿佛进入了一层粘稠的、冰冷的胶质。这里的“气息”变得浓重起来,不再是散乱的尘埃,而是更凝聚的、灰黑色的雾状物,带着绝望、不甘、以及被遗忘的悲伤。这大概就是严青冥说的,乱葬岗和无主骸骨遗留下来的集体怨念,被节点吸引、沉淀于此。
我小心地避开这些灰雾,将感知凝成更细的一束,继续向下探索。十五米……就是这里!
感知触碰到了一个“边界”。不是实体的边界,而是一种能量的、仿佛水面的“膜”。膜的那一边,是深沉的、近乎绝对的黑暗和冰冷。但在这黑暗的核心,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缓慢旋转的、暗红色的、如同巨大心脏般搏动着的“光团”。不,不是光,是某种高度凝聚的、液态般的阴性能量和怨念的集合体!它的体积并不算特别巨大,但其中蕴含的“质量”和“密度”,却让人灵魂战栗。它每一次缓慢的搏动,都带动周围那些灰黑色的怨念雾气随之起伏,如同呼吸。
这就是节点核心?和柳庄那种喷薄外泄的狂暴戾气不同,它更内敛,更凝实,仿佛在沉睡,或者在……蛰伏、酝酿。
我试图将感知更贴近一些,去“感受”它的具体性质。冰冷,粘稠,沉重,这些是基调。但在这些之下,我似乎还感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秩序”?不是智慧生命的秩序,而像是某种被预设好的、规律性的“脉动”和“流转”。能量在其内部,沿着某些固定的、复杂的路径运行,如同一个精密的、邪恶的钟表内部。
就在我全神贯注感知这暗红核心时,一直静静放在我身前的布袋里,柳氏的木匣,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