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查医院地下节点后的那个星期,我是在一种持续的、低烧般的恍惚中度过的。
身体倒是没有大碍。沈医生留下的几种特制药片,配合我自己练习“静心诀”,将那股侵入体内的阴寒怨念一点点逼出、化散。但精神上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记”,却迟迟难以消退。
那种感觉,就像在冰冷的深水里潜了很久,上岸后,耳朵里、皮肤上、甚至呼吸间,都还残留着水压和寒意。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有些过于清晰,又有些失真。夜晚变得更加难熬,闭上眼睛,黑暗中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漂浮着各种模糊的、颜色暗淡的光斑和气流,偶尔还会闪过一些意义不明的碎片画面——大多是医院地下室最后那股冲击带来的残影:生锈的铁床,模糊的病理切片,摇晃的无影灯……
林溪坚持搬来和我一起住,几乎寸步不离。她眼底的担忧与日俱增,不仅因为我的状态,也因为她自己开始察觉到一些“不对劲”。比如,她会莫名地觉得房间某个角落特别阴冷,即使开着暖气;比如,她养在阳台的几盆绿植,毫无征兆地开始枯萎;又比如,她夜里也开始做些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却记不清内容,只残留心悸。
“这房子……是不是不干净了?”一天晚饭时,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我。
我停下筷子。其实我早有感觉。自从医院回来,这个我们原本温馨的小窝,似乎也在慢慢“染”上我的气息,或者说,染上那些随我而来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空气里总飘着一丝极淡的、类似地下室那股陈旧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仔细去闻又没了。一些细小物品偶尔会自己挪动位置,比如放在桌角的笔滚落到地上,关好的橱柜门自己裂开一道缝。
“可能是我最近状态不好,带的。”我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过阵子就好了。”
但心里清楚,可能好不了。严青冥说过,我的体质已经改变,成了连接阴阳的“桥梁”。桥梁本身,就会吸引两边的东西驻足、通过。
这天下午,我请假没去图书馆,一个人在家试着静坐。阳光透过窗户,在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但我坐在这光里,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静心诀”运转得有些滞涩,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放医院地下那个暗红色的、搏动的核心,以及最后看到的那个道士背影。
那背影……越想越觉得,不只是毛骨悚然的熟悉,还有一种奇怪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荒谬。我祖上八代都是普通百姓,跟这种邪门道士能扯上什么关系?
心烦意乱,静坐不下去。我起身,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从医院带回来的旧木箱上。周老其他的笔记,拿回来后我一直没仔细看,主要是心绪不宁,怕又看到什么冲击性的内容。
但现在,那股探究的欲望,混合着不安和隐隐的预感,促使我走了过去。
打开木箱,里面除了那本关键的笔记,还有另外两三本更旧的册子,一些散页,几支用秃的毛笔,一个锈蚀的罗盘,还有几块用红布包着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摸起来像是骨头或玉石碎片。
我先拿起另外几本册子。一本是更早的工作日志,记录周老年轻时参与的一些考古发掘和地方文物调查,琐碎但平实。另一本似乎是读书笔记和随笔,涉猎很杂,风水、民俗、方术、神话传说都有提及,字里行间能看出周老旺盛的求知欲和严谨的考据习惯。最后一本最薄,更像是私人日记,但记录断续,时间跨度很大。
我翻阅着这本私人日记。前面大多是些生活琐事、感悟。翻到中间,有一段吸引了我的注意:
“……访老友于乡间,偶得残碑拓片一角,字迹漫漶,仅识‘镇’、‘渊’、‘甲子’等数字。然碑阴纹路奇特,似与当年所见郑宅镜钮断裂痕有微妙呼应。莫非同源?拓片携归,细观之,心绪不宁,如坠迷雾。此碑出处,老友言乃南山坳一废井旁所得。井已湮塞多年,传言甚邪,少人近。记之,待考。”
南山坳废井?我心中一动。柳氏木匣夹层星图标记上,有个“井”字。难道是这个井?
继续往后翻,过了几页空白,又有一段:
“……近日多梦,皆与年少时随祖父入山采药所见一荒废道观有关。观名已佚,残垣断壁间,似有壁画残留,绘雷部神将、缚煞锁妖之景,然笔法阴森,不类正道。祖父当年催促速离,言其地不详。今梦之,格外清晰,尤见壁画一角,有一道士侧影,执笔点于一面黑色幡旗之上……醒来惊悸,汗透重衣。此影何来?与近日所感阴祟之事,可有牵连?”
道观?道士侧影?执笔点于黑色幡旗?
我呼吸一窒,猛地想起医院地下最后看到的那个画面——昏暗房间,道袍背影,用蘸着暗红液体的笔在黑色牌位上刻画!周老梦到的道士侧影,和我“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
而且,周老提到“年少时随祖父入山”,那个道观会不会在本地?南山?
我合上日记,心潮起伏。线索开始交织了。柳氏的井,周老梦中的道观,医院地下节点的道士痕迹,还有柳庄那个布下“三阴锁魂”局的神秘道士……他们很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脉传承!
这个人,究竟是谁?活了多久?布下这么大的局,跨越千年,连接柳庄、医院甚至可能更多地点,到底想干什么?
我拿起那块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暗黄色的、似乎是兽骨的碎片,上面有焦黑的刻痕,像是被雷击过。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温润的青色玉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更大玉器上断裂下来的,玉片表面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我完全看不懂的符箓,只是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赶紧移开目光。
周老收集这些东西,显然都与他调查的“那些事”有关。骨头碎片可能是某种法术媒介?玉片上的符箓,会不会和医院地下的古老符文同源?
我将东西重新包好,放回箱子。脑子很乱,需要整理。周老显然在多年的调查中,已经接近了部分真相,甚至可能触及了核心边缘,所以他才会在笔记里留下那么严重的警告。但他为什么没有继续深入?是力有未逮?是时机未到?还是……察觉到了不可抗拒的危险,选择了暂停和记录?
而他选择将笔记本“藏”在医院库房,是否也是一种安排?他知道医院是节点之一,知道那里阴气重,寻常人不会去动,也知道如果节点异动,可能会影响现实,让笔记“重现”?他算到了我会被卷入,算到了我会发现笔记?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周老的谋划和预见,就太深了。
傍晚,林溪回来了,带回了晚餐。吃饭时,我犹豫再三,还是将下午的发现和她说了,包括周老日记里关于南山废井和道观的记录,以及我的猜测。
林溪听完,脸色有些发白,放下筷子,沉默了许久。
“陆深,”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陷进一个早就布好的网里了?从你碰到那面镜子开始,不,甚至可能更早,从你出生,八字全阴……就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你,也推着我,一步步走到现在。”
我无言以对。这种感觉,我何尝没有?只是不愿深想,细思极恐。
“周老的笔记,医院的地下节点,还有你现在的样子……”林溪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惧和迷茫,“我们还要继续查下去吗?这次是运气好,有严负责人他们。下次呢?下下次呢?那个道士……如果是同一个人,他布置了上千年,我们怎么可能斗得过?”
“我不知道。”我握住她冰凉的手,“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颗‘雷’还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而且,我现在这样子,能躲到哪里去?它……它们好像已经认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