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与其说是准备，不如说是一种煎熬。沈雨医生每天来两次，用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和药液，试图“净化”和“稳定”我体内那股来自医院节点的灵能污染。效果是有的，至少那些不断闪现的恐怖画面残影少了，头痛和心悸的频率也降低了。但我能感觉到，某种更深层的、仿佛烙印在魂魄上的“寒意”，并没有消失，只是沉潜了下去，像冰层下的暗流。
林溪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下的乌青挥之不去。她不再劝我，只是沉默地帮我准备行李，检查装备，然后在深夜紧紧抱住我，身体微微发抖。我知道，她怕。怕我回不来，也怕一个人面对这栋似乎越来越“不干净”的房子。严青冥安排了一个姓李的年轻外勤人员，在我们出发后就会住进对门，名义上是“社区安全联络员”，实则是保护兼监控。这让我稍微安心一点，但愧疚感也更重。
出发前一晚，严青冥、赵峰、沈雨，还有一个新面孔——一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沉默寡言、被称作“老贺”的山民向导，齐聚我家，做最后的行动简报。
严青冥在客厅茶几上摊开一张高精度卫星地图和几张发黄的老地图复印件，上面用红蓝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目标区域，在这里。”他指着南山深处一片被浓密绿色覆盖的褶皱地带，旁边用红圈标出了一个点，大致位于柳氏星图标记第三个模糊点的推测范围内。“根据地方志碎片记载和老贺提供的民间传闻，这片区域古称‘老鸦岭’，山势险峻，多迷雾，常有采药人和猎户迷失其中。上世纪六十年代曾有过一次小规模林业勘探，记录提到发现疑似人工砌石平台和残碑，但未深入。八十年代后，就再没有官方记载的探索活动。”
老贺在一旁闷声道：“那地方，邪性。我爷那辈还有人敢去边儿上砍点柴，现在？连放羊的都绕着走。老一辈传，夜里能听到里头有敲木鱼念经的声，还有女人哭。天晴的时候，站在对面山梁上，有时候能看见林子深处有房子的影儿，但真要找，进去就迷路，转半天又出来了。”
沈雨推了推眼镜，指着地图上几条用蓝线标出的、看似自然的沟壑：“从遥感图像和地质资料看，这片区域地下有复杂的喀斯特溶洞和地下水系，磁场异常，而且，”她切换了一张热成像图，目标区域呈现一片不规则的低温暗色，“这片区域的常年平均地表温度，比周围低2-3摄氏度，不符合正常的地热分布。有理由怀疑，地下存在大型的、持续的阴性灵能聚集点，或者……人工干预形成的‘冷源’。”
“我们的计划，”严青冥接过话头，“凌晨四点从山脚集结点出发，由老贺带路，沿这条最可能的古道痕迹前进。”他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预计上午九点左右抵达目标区域外围。之后，赵峰和老贺负责建立临时前进营地和外围警戒。沈医生负责监测环境灵能场和所有人员生命体征。我和陆深，携带必要装备，进入核心区进行初步探查。任务目标：确认古道观遗址具体位置和保存状况；搜寻任何与‘阴符宗’、相关符文、法阵、或特殊物品有关的痕迹；尝试定位可能的‘节点’或‘阵眼’位置。除非必要，不进入任何地下结构或密闭空间。下午两点，无论进展如何，必须开始撤离，确保天黑前返回营地。”
他看向我：“陆深，你的任务是在接近和进入核心区后，全程保持灵能感知开启，但控制在一定强度，以感应异常能量波动、符文反应、或特殊的‘意念残留’为主。如果感觉到强烈危险或不适，立刻报告。记住，我们是探查，不是攻坚，安全第一。”
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装备方面，每人标准野外生存包，内含三天补给。特殊装备包括：灵能屏蔽符（时效四小时）、强光手电（特制，带破煞频率）、摄录设备（特殊滤镜）、环境采样工具。我和赵峰携带制式武器和应急法器。陆深，你的柳氏木匣要带上，但用屏蔽袋封装，非必要不取出。”
简报结束，各自最后检查装备。我回到卧室，林溪正默默地将几包压缩饼干和能量棒塞进我的背包侧袋。
“溪溪。”我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闻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
她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放松，转过身，用力回抱我，声音闷在我胸口：“一定要回来。我等你。不管发生什么，保住命最重要，知道吗？”
“嗯，我答应你。”我吻了吻她的额头。
这一夜，无眠。
凌晨三点半，我们到达南山脚下一个废弃的护林站。天色墨黑，只有车灯划破浓重的夜色。山风呼啸，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瘆人声响。远处群山只剩下起伏的黑色剪影，像一群匍匐的巨兽。
老贺已经等在那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篓，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腰间挂着一串铜铃和几片用红绳穿着的兽骨。他看到我们，点点头，没多话，率先走向进山的小路。
队伍沉默地行进。赵峰打头，老贺紧随其后指引方向，接着是我和严青冥，沈雨断后。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崎岖湿滑、几乎被荒草藤蔓完全覆盖的“路”。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四周是影影绰绰的树木，枝桠扭曲伸展，在风中晃动，像无数舞动的鬼影。
起初还能听到远处公路隐约的车声，但越往深处走，外界的声音就越发微弱，直至完全被山林本身的声响取代——风声，夜枭偶尔凄厉的鸣叫，不知名小兽窜过灌木的“窸窣”声，还有我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脚步声。
我按照严青冥的要求，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灵能感知。起初，周围山林的气息虽然阴冷潮湿，但还算“干净”，是自然界的生机与衰亡循环。但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后，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空气中开始出现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灰黑色的“游丝”，像有生命的尘埃，缓缓飘荡。这些“游丝”带着淡淡的惆怅和迷失感，并非强烈的恶意，但积累多了，让人心头莫名发沉。老贺腰间的铜铃，偶尔会无风自动，发出一两声短促轻响，他便会停下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用柴刀在旁边的树干上砍个记号，或者从背篓里抓出一把混合着香灰的米粒，撒向某个方向。
“是‘迷瘴’，也是‘路标’。”严青冥低声解释，“年头久的深山，容易积聚无主孤魂和地气郁结形成的迷障。老贺的法子，是民间土方，能暂时驱散或标记。”
我注意到，那些灰黑游丝在遇到老贺撒出的香灰米粒时，会微微散开，但很快又聚拢过来，仿佛有意识地在避让，而非被驱散。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天色依旧漆黑，但东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我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前方出现了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涧，河床里满是光滑的卵石和对峙两岸更茂密、更阴暗的树林。
“过了这条沟，就算是进‘老鸦岭’的地界了。”老贺停下，擦了把汗，脸色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凝重，“从这儿开始，路就没了，全凭感觉和记号。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过了沟，最好别再大声说话，特别是名字。这里的‘东西’，耳朵尖。”
众人心中一凛，都点了点头。老贺从背篓里取出几段红绳，让我们系在手腕上。“避邪，也防走散。万一走散了，就顺着红绳指的方向，往回走，别乱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