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好红绳，我们小心翼翼地踩着卵石，过了溪涧。踏入对岸林子的瞬间，我明显感觉到周围温度又降低了几度，空气仿佛凝滞了，连风声都小了许多。光线更暗，参天古木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光斑漏下。脚下的腐殖质更厚，踩上去发出“咕叽”的声响，像是踩在什么有弹性的活物上。
我的灵能感知中，那些灰黑游丝的数量和浓度骤然增加，颜色也更深了些，其中开始夹杂着几缕暗红色的、带着明显痛苦和怨恨情绪的“丝线”。空气中那股陈旧灰尘和淡淡檀香（与医院节点有些类似，但更古老）的味道，隐隐可辨。
“跟紧，注意脚下和头顶。”老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耳语。
我们排成一列，在几乎无法分辨路径的密林中艰难穿行。老贺的经验确实丰富，他总能找到一些几乎看不见的、比如一块苔藓较少的石头，一棵树皮上的旧划痕，或者地面上某种植被的微小差异，作为前进的参考。但我们行进的速度还是慢了下来。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的林木似乎稀疏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但就在这时，我手腕上的红绳，毫无征兆地，自己轻轻抽动了一下！
不是被树枝挂到的那种拉扯，而是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拽了它一把！
我心头剧震，猛地停下脚步。几乎同时，走在我前面的严青冥和后面的沈雨也停了下来。赵峰和老贺也感觉到了异常，迅速靠拢，背对背警戒。
“怎么回事？”严青冥用气声问。
“红绳……动了。”我低声道，感觉后背发凉。
老贺脸色难看，迅速查看我们每个人手腕上的红绳，又看了看四周，喃喃道：“不该啊……这才刚进来没多久……就有‘东西’盯上了？”
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我们压抑的呼吸声。浓雾不知何时悄然弥漫开来，能见度迅速降低到不足十米。雾气是灰白色的，冰冷粘湿，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和……香火味？
“是瘴，也不是瘴。”沈雨盯着手中一个不断闪烁红色警告灯的仪器，声音紧绷，“灵能浓度在快速升高，磁场紊乱加剧。雾气成分异常，有微弱的生物信息素和……魂力残留。”
“结阵，防御姿态，慢慢向前移动，别散开！”严青冥果断下令。
赵峰立刻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尺余长的、刻满符文的短棍，握在手中。严青冥也拿出了他那柄小巧的桃木剑。老贺则举起柴刀，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串铜铃。
我们五人靠得更紧，以老贺为箭头，缓缓向那片看似平坦的坡地移动。雾气越来越浓，手电光柱像被吞噬了一样，只能照出眼前一小团模糊的光晕。脚下的路越发难行，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藲让人步履维艰。
“啊！”我身边的沈雨突然低呼一声，脚下一滑，身体向旁边歪倒。我下意识伸手去扶，但就在我的手碰到她胳膊的瞬间，眼前浓雾猛地翻滚，一张惨白浮肿、七窍流血的女人面孔，毫无征兆地紧贴着我的脸浮现出来！距离近得我能看到她空洞眼眶里的蛆虫！
冰冷刺骨的怨毒气息如同实质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脑海！
“滚！”严青冥的暴喝和一道金色的符光几乎同时在我眼前炸开！
那张恐怖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啸，在符光中扭曲消散。但我还是被那股冲击力撞得眼冒金星，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湿冷的地上，胸口烦闷欲呕。
“陆深！沈医生！”严青冥急问。
“我没事……”沈雨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她被赵峰扶住了。
“有东西……刚才……”我喘着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和脑海中的刺痛。那面孔的怨毒气息，虽然一闪而逝，但给我的感觉……有点熟悉。不是柳氏，也不是崔氏，是另一种冰冷的、仿佛带着医院消毒水气味的怨恨……
“是地缚灵，被这里的阴气和节点吸引过来的‘流浪者’。”严青冥脸色阴沉，“看来这地方，不光是‘阴符宗’的老巢，还是个天然的聚阴池和灵体漩涡。大家小心，集中精神，别被幻象和阴气侵袭！”
我们重新聚拢，更加警惕地前进。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雾气稍微淡了一些，眼前豁然开朗——我们终于穿出了那片最茂密的林子，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乱石和低矮灌木的坡地边缘。
而就在坡地尽头，靠着背后一面陡峭的山崖，一片黑黢黢的、歪斜倒塌的建筑轮廓，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沉默地伫立着。
青黑色的残垣断壁，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枯藤。几根焦黑的木梁斜刺向灰白的天空。断裂的石柱，半掩在荒草中。一座明显是主殿的废墟，还勉强保持着穹顶的骨架，但墙壁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深邃的黑暗。
没有牌匾，没有标识。只有无尽的荒凉、死寂，以及一股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压抑的森然气息。
古道观遗址。我们到了。
然而，还没等我们仔细观察，走在最前面的老贺，突然发出一声极度惊恐的、变了调的嘶喊，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连连后退，指着废墟前的空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片布满碎瓦和荒草的空地中央，赫然立着几块歪斜的、半人高的石碑。而其中一块相对完好的石碑前，竟然……跪着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我们，穿着破旧深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跪了千万年。
而更让我们所有人血液瞬间冻结的是——那个跪着的老人背影，我们所有人都认得！
那是……周怀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晨光熹微，山风似乎也停滞了，只有那股从废墟深处弥漫出来的、陈腐阴冷的气息，愈发浓重地包裹着我们。
周老？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市医院的殡仪馆，或者已经……下葬了吗？我们亲自参加了他简单的葬礼，虽然只是衣冠冢。眼前这个跪在废墟前的身影，无论是衣着、体态，甚至那种熟悉的、带着学者孤傲又略显佝偻的背影，都与记忆中的周怀古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林溪不在，但沈雨医生失神地喃喃，手中的监测仪器屏幕上，代表着生命体征和灵能反应的数据疯狂跳动，一片混乱。
赵峰已经举起了那把刻满符文的短棍，挡在我们身前，肌肉紧绷如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那个身影和四周。老贺则瘫坐在地，面无人色，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土话，像是在祈求什么。
严青冥是唯一还能保持表面镇定的，但他紧握着桃木剑的手，指节已然发白。他死死盯着那个跪着的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挪了一步。
“周老？”他试探着，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山林中清晰可闻。
那个背影毫无反应，依旧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只是一尊栩栩如生的蜡像，或者……一具被精心摆放的遗骸。
“是幻象？还是残留的‘念’？”沈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着仪器数据，“灵能反应有，但很微弱，很……‘平’，不像活物，也不像寻常的魂体。温度……与环境几乎一致。没有检测到呼吸、心跳等生命体征。”
“我过去看看。”严青冥沉声道，“赵峰，掩护。沈医生，注意监测异常。陆深，你感觉如何？有没有特别的感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