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摊开左手，露出掌心那道发烫的疤痕：“用它。这‘契’和那里有联系。但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也不知道去了会发生什么。也许能找到解决办法，也许……就回不来了。”
许晚沉默了。夜风更急，远处城市隐约的霓虹光晕无法抵达这片废墟，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我们。她手腕上的黑色淤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丝。
“我跟你去。”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留在这里，我也是等死。去了，也许还有一丝机会。而且，”她看着我的眼睛，“是我自己要帮你送那封信，才惹上这些的。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拼命。”
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愧疚，更有沉甸甸的责任。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好。那我们就赌一把。”
但怎么用“契”打开通往归途街的路？上次是被动吸入，这次需要主动激发。
我想起在归途街最后，信使让我“以血为引，真火焚之”。血……我的血沾在名册上，形成了“契”。或许，需要血来激活？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碎玻璃，在原先的伤口旁边，又狠狠划了一道。新鲜的血液涌出，顺着掌纹流淌，滴落在地上。
我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归途街的样子——那条灰扑扑的寂静街道，两边低矮的平房，昏暗的天光，还有街道尽头我爸所在的那间屋子。我将流血的手掌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心里默念：带我回去，去归途街，去源头……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夜风的呜咽和掌心尖锐的疼痛。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掌心的“契”——那道旧疤痕，突然变得滚烫！仿佛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皮肉上！我闷哼一声，却没有缩手。
以我手掌按压的地面为中心，一圈暗红色的、复杂扭曲的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这些纹路闪烁着不祥的血光，照亮了方寸之地，也照亮了许晚惊骇的脸。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仿佛巨大心脏搏动般的震颤。暗红色纹路蔓延到我们脚下，然后……地面变得柔软，塌陷，像沼泽，又像一张缓缓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巨口！
“抓紧我！”我反手死死抓住许晚的手腕。
失重感猛然袭来！我们向下坠落，但周围不是黑暗，而是飞快掠过的、光怪陆离的破碎景象：翻动的书页，飞舞的信封，扭曲的人脸，还有无数重叠的、意义不明的低语和哭泣声。速度太快，一切都被拉成模糊的光带。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砰！”
我们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我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喉咙里泛起腥甜。许晚在我旁边发出一声痛呼。
我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
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不会变化的天光。低矮的、灰扑扑的平房沉默地排列在街道两边，门窗紧闭。远处，是那条街道的尽头，那栋稍大点的房子。
是归途街。我们真的回来了。
但眼前的归途街，和我上次来时，似乎有些不同。
街道更破了。许多房屋的墙壁出现了裂缝，窗玻璃破碎，有些屋顶甚至塌陷了一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更浓的、灰尘混合着某种陈旧腐朽的气味。最重要的是，那种原本笼罩这里的、死寂中带着有序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躁动不安，以及更深沉的、仿佛源自地底的不详。
“这里……就是归途街？”许晚撑着站起来，脸色苍白地打量着四周，手腕上的黑色淤痕在归途街昏暗的天光下，似乎不再那么活跃，但颜色依旧深得吓人。
“嗯。”我点头，心头沉重。这里的变化，显然也和名册焚毁、规则崩溃有关。“走，去街尽头，我爸……可能在那边。”
我们沿着寂静的街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显得格外刺耳。两边的房屋依旧门窗紧闭，但这一次，我总觉得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后面，有东西在动，在窥视。不是上次那种飘忽的影子，而是更具体、更充满恶意的注视。
“陆燃……”许晚紧紧挨着我，声音发颤，“那些房子里面……好像有人。”
我其实也感觉到了。不仅仅是注视，还有极其细微的、从那些房屋深处传出的声音。不是哭声，更像是……压抑的喘息，指甲刮擦木头的嗤嗤声，还有模糊的、意义不明的咕哝。
这条街，正在“活”过来。或者说，正在从一种有序的沉寂，向某种混乱的、不可知的状态滑落。
我们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到了街道尽头那栋平房前。门，竟然开着一条缝。
上次离开时，我记得门是关着的。老陈守在门口。
我示意许晚警戒身后，自己小心翼翼地上前，推开了门。
屋里陈设依旧，桌子，椅子，老日历。但桌边没有人。
我爸不见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信。是一本笔记本。塑料红皮，边角磨损，印着“工作笔记”四个褪色的金字。
是我爸那本笔记！原本应该留在现实世界我家里，此刻却出现在了归途街的桌上！
我心脏狂跳，冲过去拿起笔记本。入手冰凉沉重。我快速翻到最后有字迹的地方，是那句“我要走了，离开这儿，离得远远的。”
但在这行字下面，多出了几行新的字迹。墨水很新，甚至还没完全干透，是我爸的笔迹，但比之前更加潦草，力透纸背，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书写：
“小燃，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回来了。也说明，外面已经出事了。名册毁，规矩崩，‘信使’的束缚没了，那些被镇压在‘信债’最深处的‘无面者’，要出来了。”
“我错了。我们都错了。‘还魂邮差’送的不是债，是‘饵’。用‘信’做饵，钓取生魂的念力、记忆、恐惧，乃至存在本身，去喂养‘无面者’，维持某种平衡。名册是鱼竿，也是笼子。现在，鱼竿断了，笼子破了。”
“老陈去找最后的‘锁’了，在街的最深处，原来的‘信使居所’。但他可能挡不住。‘无面者’饿了太久，它们会吞掉一切带有‘信’之印记的东西，包括这条街，包括我们，最终会冲到外面去。”
“如果……如果你还想阻止，去街最深处的黑门。‘契’是钥匙，但也是诱饵。小心。无论看到什么，那都不是我。记住，归途街的尽头，不是解脱。”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
“无面者”？“饵”？“喂养”？我爸短短几句话，揭露的真相比之前所有猜测加起来更加骇人听闻！所谓的还魂邮差，所谓的了结债务，竟然是一个持续了不知多久的、用活人“养分”喂养怪物的骗局！而名册的焚毁，打破了平衡，释放出了被喂养的怪物——“无面者”！邮局里那个东西，就是其中之一？
那“信使”又是什么？它是饲养者？还是……也是被饲养的一部分？
“陆燃……”许晚的声音把我从震惊中拉回。她指着窗外，脸色煞白。
我抬头看去，只见街道上，不知何时，弥漫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那些原本紧闭的房门，一扇接一扇地，缓缓打开了。
吱呀——吱呀——
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此起彼伏。
紧接着，从那些打开的房门里，一个个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旧式的邮差制服，有普通的常服，年代各异。但他们的脸……全都没有五官。平滑的，惨白的，像揉平了的面团，只有大概的脸部轮廓。他们走出房门，聚集在灰雾弥漫的街道上， silent地站着，然后，所有的“脸”，齐刷刷地，转向了我们所在的这间屋子。
被无数张空白面孔“注视”的感觉，足以让最勇敢的人精神崩溃。
“是……是无面者？它们怎么……这么多？”许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太一样。邮局里那个是无数残骸粘合的、充满攻击性的怪物。而这些从房子里走出来的无面人，动作僵硬，似乎还有些茫然，但身上散发出的阴冷和空洞的死意，同样让人不寒而栗。它们更像是……被长期禁锢于此，刚刚获得某种程度“自由”的囚徒，或者储备粮。
“走！去街最深处！”我拉起许晚，冲出后门——这房子居然还有个小小的后门，通向屋后一条更窄、堆满杂物的巷道。
我们刚冲进巷道，就听到前面屋子里传来木门被撞开的巨响，还有那种空洞的、拖沓的脚步声涌了进来。
不敢回头，我们在狭窄杂乱、充满霉味的巷道里拼命奔跑。巷道两边是高高的、没有窗户的后墙，头顶是一线灰蒙蒙的天。身后，那些空洞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一种湿漉漉的、东西拖过地面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