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此刻的状态,极其糟糕。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墨绿色制服,但帽子不见了,露出花白稀疏的头发。他的脸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苍白枯槁,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最骇人的是,他的左手,齐腕而断!断口处包扎着脏污的、渗着暗红血迹的布条,而他的右手,此刻正死死地按在桌面上。
桌面上,摊开放着一本书。
不是名册。那本书的封面是深黑色的,看不出材质,上面没有任何文字。书页是某种惨白的、类似皮革的东西,边缘不规则。老陈的右手,就按在翻开的书页上。他的手指深深抠进书页里,手背青筋暴起,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又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而在桌子的正上方,房间的空中,悬浮着一团东西。
那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的、暗影般的物质。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成漩涡,时而拉伸成扭曲的人形,时而又散开成一片污浊的雾气。在这团暗影的中心,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不断旋转的、由细小惨白指骨组成的漩涡——和邮局里那个怪物头颅的特征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也模糊了很多。
这团暗影试图向下,扑向桌面那本书,或者扑向桌后的老陈。但总在即将触及的时候,被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挡开。那光晕似乎是从老陈按住书页的右手,以及那本书本身散发出来的。
“老陈!”我爬起来,想冲过去。
“别过来!”老陈猛地抬头,声音嘶哑虚弱,但异常严厉。他看向我们,那双原本空洞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绝望?
“你们……怎么进来的?”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用这个。”我举起左手,露出掌心发烫的疤痕“契”,“外面全是无面者!街上的房子里的,都出来了!邮局里也有一个更可怕的!这到底怎么回事?我爸笔记里说的‘无面者’、‘饵’是什么意思?信使呢?”
老陈听到“无面者”三个字,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我掌心的“契”,又看了看我身后虚弱惊恐的许晚,尤其是她手腕上那深黑的淤痕,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饵……呵呵……看来你爸,还是留下话了。”他喘息着,目光重新投向空中那团不断冲击淡金光晕的暗影,“没错,是饵。我们这些邮差,送的不是债,是‘饵料’。用那些充满执念、恐惧、未了之事的‘信’,去钓取生者的精气神,去滋养它们——这些因‘信’而生,靠吞噬‘信债’存在的怪物,我们叫它们‘无面者’。”
“名册是鱼竿,也是囚笼。它规定谁能成为邮差,规定‘饵’怎么投放,也约束着‘无面者’只能通过‘信’的规则间接获取养分,维持着脆弱的平衡。现在,鱼竿被你烧了。”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那信使呢?它是饲养者?”我急问。
“信使?”老陈冷笑,带着无尽的嘲讽,“它?它不过是第一个,也是最强大的那个‘无面者’罢了!它诞生最早,拥有了些许懵懂的意志,甚至模拟出了‘规则’,创造了名册和归途街这个囚笼渔场,诱骗我们这些倒霉蛋成为它的‘渔夫’,为它和它的同类们源源不断地投放‘饵料’!它自己,则躲在最深处的‘规则’后面,享受着最丰厚的祭品!”
我如遭雷击。信使……本身就是最大的怪物?所谓的规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为喂养怪物而设计的骗局!
“那现在……”
“现在囚笼破了,渔夫没用了。”老陈看着空中那团愈发狂暴的暗影,那是“信使”残留的力量,还是某个强大的“无面者”在冲击这最后的屏障?“饥饿的‘鱼’要自己上岸觅食了。它们会循着‘信’的印记,吞噬一切。外面那些,是这些年被‘信债’吸引、困在归途街,逐渐被同化的囚徒和失败者,它们饿了太久,已经没有多少神智,只剩下吞噬的本能。而外面那个大家伙……”他看向门口,仿佛能穿透木门看到邮局里的怪物,“那是‘信使’本体的一部分,或者某个即将蜕变完成的……真正的‘无面之主’。名册毁掉,它失去了束缚,也失去了稳定的食源,所以它会更疯狂。”
“那你在这里是……”
“守着最后的‘锁’。”老陈拍了拍手下那本深黑色的、无字怪书,“这是名册的‘根’,也是囚笼的‘锁芯’。名册是表象,这才是核心。信使的大部分力量和意识被名册焚毁重创,暂时沉寂,但它的本源和这囚笼的最后规则,还锁在这里。我必须压住它,不能让它彻底破碎,否则,外面那个大家伙,还有街上那些东西,会立刻获得完全的自由,吞噬掉这里残存的一切,然后……冲进你们的世界。”
他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按住书页的右手颤抖得更厉害了,那层淡金色的光晕也明灭不定。“但……我快压不住了。断了一只手,元气大伤……刚才为了开门拉你们进来,又耗了不少力气……”
“我们能做什么?”我看着老陈惨白的脸和断腕,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这位老邮差,在用自己的命,为可能还在外面的无数人,争取最后的时间。
老陈的目光,再次落在我掌心的“契”上,然后,缓缓移向许晚手腕那深黑的、仿佛在搏动的淤痕。
“你,”他看着我,“你的‘契’,是因焚毁名册、了结因果而生。它含有斩断‘信债’规则的力量,也带着名册残存的气息。它可以……暂时加固这把‘锁’。”
“怎么加固?”
“把你的血,抹在这书页上。用你的‘契’,主动去接触这本‘根源之书’。”老陈一字一顿,“但这样做,你会和这本书,和这最后的规则,产生更深的联系。你会成为新的‘锚点’。能撑多久,我不知道。也许能暂时稳住,等来转机,也许……你会被它慢慢吸干,或者被‘无面者’彻底盯死。”
“那她呢?”我指向许晚。
老陈看着许晚手腕的淤痕,沉默了片刻。“她的‘标记’,是‘无面者’的饵,也是坐标。留在这里,有这本书和我暂时压制,外面的东西一时进不来,她也能暂时安全,甚至这‘标记’的侵蚀会慢下来。但如果你成了‘锚点’,这本书的力量波动会改变,她在这里未必绝对安全。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如果……如果我们最终失败了,这本书被破开,所有‘无面者’涌入……她手腕上的‘标记’,会让她成为第一个祭品,而且是最‘可口’的那一个。”
许晚的身体晃了一下,我扶住她。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她看着老陈,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我掌心的疤痕上。
“陆燃,”她轻声说,声音很稳,却带着诀别的意味,“用吧。”
“可是你……”
“没有可是了。”她摇摇头,泪水无声滑落,但嘴角却努力向上弯了弯,“从我决定帮你送那封信开始,我就知道可能回不了头了。能走到这里,知道真相,不算糊涂鬼了。你爸,周屿,老陈,还有无数被这鬼东西害了的人……该做个了断了。”
她抓住我完好的右手,用力握了握,那冰凉的触感直抵我心尖。“如果你成了‘锚点’,我就守着你。如果你撑不住了……我们就一起。总好过在外面,被那些没脸的东西追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吞掉,连个记得我们的人都没有。”
我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只能反手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然后,我看向老陈,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陈深深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点极淡的、叫做“敬意”的东西。“好。把血抹在书页空白处。集中精神,想着‘稳定’、‘封锁’、‘终结’。”
我松开许晚的手,走到桌前。那本深黑色的“根源之书”静静摊开着,书页惨白,上面空无一字,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我用那块碎玻璃,再次割开掌心。鲜血涌出,滴落在空白的书页上。
血液没有晕开,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书页上蜿蜒流动,勾勒出与我掌心疤痕相似的、复杂扭曲的纹路。当纹路成形的那一刻,我掌心的“契”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我闷哼一声,将流淌着鲜血、散发着红光的左掌,狠狠按在了那被血纹覆盖的书页中心!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吸力,瞬间从书页传来!仿佛我全身的血液、精力,甚至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都要被抽离出去,注入这本书中!与此同时,无数混乱破碎的信息、画面、嘶吼、低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我的脑海!那是这本书承载的、无数年来“信债”规则的碎片,是无数邮差和“债务人”残留的绝望,是“无面者”饥渴的咆哮!
我眼前发黑,耳中轰鸣,几乎站立不稳。但我咬紧牙关,死死坚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稳住!锁住!结束它!
在我手掌按下的地方,那血色的纹路光芒大盛,迅速向整张书页,乃至整本书蔓延!书页上,开始浮现出极其暗淡的、金色的古老文字,一闪而逝。空中那团不断冲击的暗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和阻碍,冲击的力度骤然加大,但那层淡金色的光晕,却以我的手掌为中心,明显凝实、加厚了一层!
“有效!”老陈的声音带着惊喜和疲惫。
但我能感觉到,我的生命力,我的精神,正在被疯狂抽取。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发冷,意识像风中残烛。许晚冲过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我靠在她单薄却坚定的肩膀上,才能勉强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