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住……陆燃,坚持住……”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颈间。
老陈也再次凝聚精神,将他残存的力量注入那本书,辅助我稳定“锁”。
时间,在这黑暗的房间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和那本书,和那最后的“锁”,仿佛连成了一体。我能“感觉”到外面归途街的躁动,感觉到无数“无面者”在灰雾中徘徊,感觉到更远处,现实世界与这个诡异空间的脆弱边界,正承受着越来越强的冲击。
我也能“感觉”到,这本书的深处,那名为“信使”的恐怖存在,虽然沉寂,但其本源如同黑暗中的深渊,冰冷,死寂,却又潜藏着无尽的恶意和饥渴。我的“契”和血液,正在这深渊的表面,形成一层脆弱的、发光的薄膜,试图封住它。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
就在我感觉自己即将被彻底抽干,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深渊时——
异变陡生!
我左手按压的书页,那些被我鲜血勾勒出的纹路中心,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不是书页物理上的破裂,而像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缝隙漆黑,深不见底,一股比之前浓郁百倍、冰冷邪恶到极致的吸力,猛地从裂缝中传来!这一次,不仅仅是抽取我的生命和精力,它瞄准的,似乎是我灵魂中某种更核心的东西——与“信”相关的记忆,与“债”纠缠的因果,还有……我掌心的“契”本身!
“不好!”老陈失声惊呼,“是信使的本源反击!它在抽取‘契’的核心!快松手!”
我想松手,但左手仿佛被焊死在了书页上,根本无法动弹!那裂缝中传来的吸力恐怖绝伦,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记忆,甚至存在感,都在被一点点剥离、拖向那道漆黑的裂缝!掌心的“契”发出哀鸣般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陆燃!”许晚尖叫,拼命想拉开我的手,但那吸力似乎也影响到了她,她手腕上那深黑的淤痕骤然爆发出一团黑气,与裂缝中的吸力产生了诡异的共鸣,让她也僵在原地,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老陈目眦欲裂,狂吼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断腕处包扎的布条扯下,将那还在渗血的、恐怖的断腕,狠狠按在了书页的另一边!
“以我残躯,奉为牺牲!镇!”
他断腕处的鲜血,比我更加暗红,几乎发黑,带着浓烈的死气和不甘,涌上书页。那血液竟暂时抵住了裂缝的一部分吸力,让我的压力一轻。
但老陈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上迅速爬满皱纹和死气,眼神迅速黯淡。他在燃烧自己最后的一切!
“老陈!”我嘶声喊道。
“记住……”老陈看着我,气若游丝,眼神却异常清明,“锁……不能完全封死……信使与‘无面者’……同源……若信使彻底沉寂……‘无面者’将再无约束……彻底疯狂……要找到……真正的‘平衡’……或……‘净化’……”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他的身体慢慢向前倾倒,最终伏在了桌面上,按在书页上的断腕再无一丝血色,整个人如同燃尽的灰烬,再无生机。
一位与这诅咒纠缠半生、最后时刻选择牺牲的老邮差,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不——!”许晚发出悲恸的哭喊。
老陈的牺牲,用他最后的存在和鲜血,暂时中和了那裂缝中爆发的吸力。我左手终于能稍微活动,掌心的“契”虽然黯淡,但尚未完全熄灭。书页上那道漆黑的裂缝,在吸收了老陈最后的血液后,似乎也暂时稳定下来,不再扩大,但依旧存在,像一只冰冷的、不怀好意的眼睛,嵌在血色的纹路中央。
房间里的淡金色光晕,因为老陈力量的消失和我“契”的损耗,变得极其微弱,时隐时现。空中那团暗影的冲击并未停止,反而因为老陈的死亡和“锁”的松动,变得更加狂躁。
我成了这摇摇欲坠的“锁”唯一的,也是脆弱的支柱。
靠着许晚的搀扶,我才没有倒下。我看着老陈伏案的佝偻背影,看着书页上那道不详的裂缝,看着空中狰狞的暗影,无边的疲惫和冰冷淹没了我。
老陈最后的话在我耳边回响。
锁不能完全封死?否则无面者会彻底疯狂?真正的平衡或净化?
哪里还有平衡?怎么净化?我们连自保都做不到了。
“陆燃……”许晚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她看着我,泪流满面,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火焰,那是悲伤、恐惧,混合着决绝与不甘的火焰,“我们……我们不能让老陈白死。我们得出去。找到办法。你爸的笔记,老陈的话,一定有线索!这本书,这个裂缝,这个房间……不能再待下去了,你的身体撑不住的!”
出去?外面是无数游荡的无面者,是可能已经发现这里异常的“无面之主”。留在这里,我迟早被这本书吸干,许晚也会被波及。
进退维谷,绝境中的绝境。
我的目光,落在书页那道漆黑的裂缝上。裂缝深处,那冰冷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此刻却让我产生了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
信使的本源在裂缝后面?老陈说,锁不能完全封死,否则无面者会失控。那是不是意味着,信使的本源,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无面者的一种“约束”或“吸引”?只不过这种约束是恶意的,是饲养的关系。
如果……如果我主动进入这裂缝,直面那个沉寂的、受创的信使本源呢?用我这残存的、与焚毁名册相关的“契”,能不能对它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再次重创它,为外界争取更多时间?或者,像老陈说的,找到某种不存在的“平衡”或“净化”之法?
这想法太疯狂,成功率恐怕连万分之一都没有。更大的可能是我瞬间被吞噬,魂飞魄散,这本书的“锁”彻底崩溃,外面的怪物立刻涌入。许晚也绝无幸理。
但留在这里,慢性死亡,结局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我看向许晚,她似乎从我眼中读出了那疯狂的想法,惊恐地摇头:“不!陆燃,你不能!那样你会……”
“待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我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异常平静,“这本书在吸干我,外面的东西迟早冲进来。老陈用命换来的这点时间,不该用来等死。”
我抬起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许晚,听着。如果我进去,失败了,这本书的锁可能会立刻崩溃。到时候,你不要管我,立刻沿着我们来时的路,拼命跑,回甬道,回邮包坟场,找路出去。也许……还有一线机会。”
“不!我不走!要死一起死!”她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你得活着。”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活着,才能记得发生过什么,记得老陈,记得周屿,记得我爸,记得……我。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这一切就真的被埋没了,那些怪物出去,还会害更多的人。你得想办法,把消息带出去,哪怕……只是告诉别人,离奇怪的信远一点。”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我没有时间再犹豫了。书页上那道裂缝,似乎因为老陈力量的消散和我“契”的衰弱,又开始不稳定地微微扩张,吸力在缓慢回升。空中那团暗影的冲击也越发猛烈,淡金色的光晕已经薄如蝉翼。
我最后看了一眼许晚,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然后,我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志,所有力气,将左手掌心那黯淡的、几乎熄灭的“契”,再次狠狠按向书页上那道漆黑的裂缝!
这一次,我不是要封印,而是要——闯入!
“以我残‘契’,为引!开!”
在我主动将“契”的力量和意志撞向裂缝的瞬间,那裂缝猛地扩张!漆黑的、冰冷的、充满无尽恶意的吸力,如同来自九幽的巨口,将我整个人吞没!
“陆燃——!!!”
许晚凄厉的呼喊,是我最后听到的声音。
黑暗。冰冷。坠落。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感。
只有无尽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冷,和无数混乱、疯狂、充满饥渴的“念头”,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撕碎、同化我残存的意识。
这就是信使的本源深处?一个由纯粹的“恶念”、“饥渴”和“规则残渣”构成的黑暗渊薮?
我能感觉到,在这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庞大、冰冷、残缺的“意识”在沉睡。它像一颗濒死的黑色太阳,散发着腐朽和贪婪的气息。那就是“信使”,或者说,是它残留的核心。名册的焚毁,似乎让它遭受了重创,陷入了深度的沉寂。但即使如此,它无意识散发的波动,也足以让任何闯入者灵魂冻结、崩解。
我的意识像狂风中的一点烛火,随时会熄灭。掌心的“契”在这极致的黑暗和恶意中,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勉强照亮我周围方寸之地,也隔绝了部分恶念的直接侵蚀。
但我知道,这坚持不了多久。我的意识正在被寒冷和恶意渗透,正在变得模糊、迟钝。
就这样结束了吗?闯入这绝地,毫无意义地消亡?
不……
老陈的话,父亲笔记里的只言片语,还有这一路经历的恐怖与绝望,在我即将涣散的意识中闪过。
饵……渔夫……囚笼……无面者……平衡……净化……
渔夫投放饵料,喂养池中之鱼。囚笼既保护渔夫,也限制鱼的活动。现在,囚笼破了,渔夫死了或没用了,饥饿的鱼要自己上岸吃人。
但如果……如果没有鱼了呢?如果池水本身……被净化了呢?